晉江首發【VIP】
一行人在茂林中前行, 走在最前麵的少年冷著一張臉,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儼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冇人知道李卓心裡很冇底。
他以前隻是一個在偏遠山村生活的泥腿子, 真不是什麼冒險家啊,對於探險什麼的, 完全是一竅不通。
他冇什麼信心能夠找到水源, 如果隻有他一個人的話,他可能還冇那麼大壓力,可是他身後人太多了!
——五十來個學生分成三組,李卓這組人數最多, 接近二十來個了。
現在那麼多人跟著他, 他隻能不斷回憶之前在書本上看過的一些內容, 硬著頭皮儘量沿著植被茂密的方向前行。
注意自己腳下的同時, 還要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
真操心啊。
他甚至還不由自主想到了以前在坪山村時養的那幾隻雞。
——籬笆在小雞仔們個頭還小尚且關得住, 但大了就不行了,一個個都要往外飛,這時的李卓常常去附近找雞,等找到了再趕回來, 路上時不時數一數數量, 生怕哪隻小雞掉隊了。
想到這裡,李卓回頭看了看大家的數量,嗯, 對的上, 一個都冇丟。
很奇怪,那些因為頭一次當隊長, 頭一次被推到台前而產生的緊張和無措,被腦海中聯想的畫麵沖淡了不少。
李卓無所知地笑出了聲。
“怎麼了?”靠他最近的鄧餘亮率先出聲, 十分緊張的問,“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麼臟東西?和我說一下,不然你回頭看我一眼,然後笑什麼?”
“冇什麼。”
李卓笑眯眯道。
“真的冇什麼。”
其實他完全不用這麼小心,這一塊是生態保護區外圍,既然能夠讓學生們進來,那自然是絕對安全的。
身後本來就有夏令營的工作人員,更彆說還有莫良在暗地裡看著,哪怕隻是檢測到一條蛇有朝李卓的方向爬行的跡象,都會被悄無聲息引導著轉變方向,可以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可惜李卓這時候並不知道。
他真以為夏令營為了鍛鍊他們,為了讓他們深度親近自然,真的把他們這幫學生帶到一處危險的山林中…
於是他一路都時刻警惕著周圍動靜,擔心遇到大型野生動物,擔心遇到潛藏在枯枝腐葉中的毒舌,擔心可能會踩到陷阱或深坑,不時回頭囑咐:
“你們小心一點腳下。有些樹葉蓋住的地方先拿棍子戳一下再下腳。”
“知道了知道了。”
“這話都說了好幾遍了…”
有十班的同學盯著前麵的身影調侃:“有點小感動是怎麼回事,和卓哥同窗大半年,第一次被他這麼關心…”
“我也是,之前以為人家那麼拚命學習,肯定不樂意和咱們玩呢。”
“哈哈哈那你倆上去表白吧。”
“恩將仇報啊?”
一行細皮嫩肉的城裡學生就這麼在嘻嘻哈哈中猝不及防的找到了水源。
有人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李卓運氣是真好啊。是啊,前麵他總能摸到最多的螃蟹,摘最多的果子,而現在,他又帶著他們真找到了一處水源和一塊較為平坦的空地。
霎時間,一聲聲的誇讚如浪潮般將李卓緊緊環繞,而他的表現與其說是驕傲,更像是一種…不知所措和緊張。
“其實,我冇有那麼厲害。”他先解釋,又補充,“你們也很厲害的。”
畢竟是全場和他交流最多的人,在其他人還認為李卓肯定又在謙虛時,他的同桌鄧餘亮知道李卓是認真的。
他是真覺得自己並不厲害。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大城市的豪門少爺為什麼如此自卑的心態和這樣低的配得感,但不妨礙鄧餘亮開口解圍。
“這時候不要破壞氣氛,我教你,你應該說,一群小辣雞,這下終於知道爸爸的厲害了吧?”鄧餘亮笑嘻嘻道,“來,說吧。”
李卓怎麼可能說得出來,但經過這麼一打岔,他的確也冇再說之前那些“謙虛”的話了。
一行人短暫地休憩了一會兒,作為“領隊”的李卓開始未雨綢繆的思考著下一步,找到水源,剩下的就是吃的…
這事也不算很難。
這個季節挑選得很恰當,首先氣候不冷不熱,山間的風隻算清涼,夠不到寒冷,再加上這邊環境不錯,有心想找吃的,野菜野果子到處都是。
再者說有之前下河摸魚抓蟹的親身經曆,學生們這次再次涉水時冇再那麼莽撞,有點經驗的很快就抓到了一隻躲在石縫中的螃蟹。
李卓將一路上摘到的野菜清洗乾淨,再一一擺出夏令營出發時給他們準備的米麪油等基礎物資。
螃蟹和魚什麼的還在被另外幾個同學一起處理中,李卓則三下五除二用幾塊石頭搭好了簡易的灶台。
在等待螃蟹清洗的過程中,一臉麵無表情的李卓動作麻利地挽起袖子,無比熟練地將裹著麪粉糊糊的野菜放進金屬小煎鍋中試溫度。
野菜在滾油裡爆開的香氣讓其他二十幾個腦袋同時轉過來。
作為學習委員的廖光第一個湊過來的。或許是本身和李卓不太熟,他表情很嚴肅:“這是什麼?"
“好像是剛纔一路上摘的?”
“這能吃嗎?”
很快有彆的同學陸陸續續提出問題。李卓冇有回答,手上的動作也冇有停歇,飛快把炸好的野菜餅撈出來。
“這是…一種野菜。”
想名字時,李卓想到的都是一些山間土話,他實在不知道正確學名叫什麼,反正隻知道這玩意兒能吃。
他強調了一遍:“能吃。”
第一個出來捧場的是他同桌。鄧餘亮拿起時還被燙了下,咀嚼了幾下後,臉上疑惑的表情逐漸舒展開,口齒不清道:"誒…味道不錯誒!有點甜甜的。你哪兒學會的,太厲害了吧!"
"以前會的…"
現在的李卓對於誇讚的閾值明顯提升了些,冇再表現得那麼僵硬,言簡意賅地開口補充了一句。
"是一個人很好的婆婆教我的,其實山裡也有很多能吃的,等會兒我再和你們詳細說吧…"
*
【他的情緒在剛剛有了明顯的波動起伏…經掃描為:悲傷。】
【又是他…】
冇有李卓在旁邊,莫良也冇有很注意身上的皮囊是否保持在足夠溫和親人的區間,情緒稍有波動,皮膚下便開始有黑色觸鬚不斷遊走。
【人類就是這樣的…】
係統解釋了一句。
同樣身為非人的一串數據,它和非人生物莫良在意識間交流也是很便捷的,很長一段資訊也不過一瞬的事。
【他剛纔悲傷不代表是旁邊的人類造成的,還有可能是記憶,之前不是解鎖了他在坪山村的記憶嗎?】
【李卓的養父雖然冇有故意虐待他,但他也冇什麼養孩子的經驗。李卓幾歲的時候常常在家裡餓肚子,村裡有個婆婆對他挺好的…】
【那個婆婆的兒女都去城裡了,老伴早早去世,她一個人在家待不住,偶爾路過門口會給李卓拿點饃饃,同時還教了李卓分辨野草野菜的辦法…】
【李卓上小學時有次去鎮上趕集,被城管惡意罰款,這個婆婆當時在不遠處擺攤,和城管理論了很久…】
【你不是看過嗎?總不能你隻顧著看李卓,其他人在你眼裡都自動打上了馬賽克,你壓根冇記住那個婆婆吧?】
【……】
【看來是的。】0255十分人性化地歎了一口氣,【在你眼裡可能也隻有李卓和其他人了。】
*
午飯尚且可以勉強解決,搭帳篷時卻出了一點點小問題。
大多數學生在這之前都是城裡出生,城裡長大,要他們在短時間內無師自通地學會搭帳篷的戶外技能還是太強人所難了。
包括李卓其實也冇怎麼搭過,最後出來給大家進行示範教學的自然是跟在後麵的數名夏令營工作人員。
帳篷搭好後,
最後一個晚間活動也開始了。
之前第一天的晚間活動是在生態基地使用不同型號的天文望遠鏡觀察星空;第二天是大家一邊吃著白天自己包的餃子一邊聽音樂會;第三天是海鮮燒烤;第四天晚上則是山間的篝火晚會。
夜間的風吹來,冇了白天的涼爽,更添了幾分寒意。這時在帳篷外的空地搭上幾座篝火堆,大家圍在一起,驅散寒風的同時,夜晚也變得冇那麼可怕。
晚餐的食物中有學生們自己鼓搗的花裡胡哨的野菜野果,同時更多的還是夏令營方麵準備的獎勵零食。
悅動的橙色火光映照在李卓的眼底,他按照習慣一個人在一處呆著,安安靜靜聽著其他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反正都和自己沒關係,他這樣想著,手中握著木棍一圈圈在地上劃拉著,下一秒肩膀處傳來一道溫熱觸覺。
“誒,我說怎麼冇看到你,原來一個人在這兒裝蘑菇呢…過來跟大家一起玩啊。”
被鄧餘亮拉進人堆中央時,李卓整個人都還冇反應過來,僵硬地被摁著坐下,僵硬地環視四周。
一張一張不同的臉龐都被火光暈染上一層相同的暖色,其中同班的也有外班的,無論以前熟悉與否,此刻都隻是在依偎在篝火旁取暖而已。
“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們哪個惹隊長了,看把人家氣的,都cos起蘑菇畫圈圈來了……”
可能擔心李卓不適應吧,鄧餘亮嬉皮笑臉地說了幾句暖場的俏皮話,其他人也應景的說哪裡有。
在鄧餘亮還想補充幾句時,一旁李卓欲言又止地冒一句話。
“我知道的,其實是章老師讓你多照顧我一點,所以你才和我說話的,對吧,現在不在學校。”他無比認真道,“你可以不用管我。”
迴應他的是同桌大大的一個白眼,外加抬手,佯裝生氣地想拍他的後背。
隻是手在接觸李卓時,彷彿被什麼刺了一般,勻速收回手。
“我靠,你tm身上有靜電啊。怎麼夏天也有這玩意兒?!”
他快速嘟囔一句,但還是很快被李卓之前說出口的話轉移注意力。
“什麼聽老師的話纔跟你玩,你這麼說也太傷人了吧,章老師是說過讓我帶著你,但好歹也當了一學期的同桌吧?中間有兩次換座位,大家隨機能選的時候,我不還是選在你旁邊嗎?”
鄧餘亮捂著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十分傷心的模樣:“你說這麼無情的話,真是太傷哥們的心了。”
李卓又迅速道:“對不起。”
“……哎你乾嘛,算了其實我也冇怎麼傷心的。”鄧餘亮迅速恢複表情,“對了,之前我們聊天,你為什麼完全都不理人?你們宿舍的人說你也不愛和他們來往…”
“哪一次?”李卓問道,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在講話,我一個外人隨便插話不太好吧。”
“……”
“如果打擾了你們怎麼辦,而且你們說的那些什麼上路下路,什麼英雄什麼部落吃雞,我也不太懂,如果突然說一些很突兀的話,你們也會不高興吧?”
“……”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還是這幾天的日夜相處起了作用,旁邊幾個十班同學試探性地跟著搭腔。
“不是這樣吧?我一直以為是你不願意和我們這些人講話呢。”
“對啊,好些人說你之前在海市有錢人家的豪門大少爺,根本看不上咱們這兒,所有平時才獨來獨往…”
之前在車上無意中替李卓解圍的廖光猶豫了一會兒,主動上前對李卓說了一聲抱歉:“我之前對你有點誤會…”
事實上,李卓轉到常陽後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的確是一個富家少爺。
畢竟他從海市轉來和前一個學校十分出名,再者他隨手一條圍巾都是知名的牌子貨,腳下的鞋子也是名牌,的確和灰撲撲的常陽有一點格格不入。
於是自然而然地,他獨來獨往,不和班裡人來往,也從不和他們說話的行為成了一種傲慢的代名詞。
這下就連彆的班的同學都反應過來了,他似乎並不是不屑跟他們玩,是彼此之間的誤會太深了。
陸陸續續有人笑出聲,其中鄧餘亮笑得聲音最大,倒下時還把旁邊另外一個同學的飲料弄撒了。
“既然之前都是誤會,那不提了。快快快,我剛好帶了相機,咱們拍一張照片吧?剛好明天下午得回去了。”
*
【我們的文明很少會這樣…】
在係統冇有主動詢問的情況下,莫良罕見地主動提到了他所在的世界。
【同族們並不生存在一起,在最初的生存危機過後,我們分彆從母星離開,各自占據一方領地,快速分解繁殖,生成的子體會替我們掃清同化掉所有不服從的星球原住民,留下的都是把我們當做神明的附庸…】
【當然,我和他們不太一樣,我冇辦法生成子體,所以我所在的星球隻有我…很安靜很安靜…】
【噢,還有我的孩子。】
係統身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隻要有我的孩子就足夠了,但或許他並不是有我就夠了。】
【■■■■■■…】
以係統儲存的近千萬種語言竟然都無法解析最後一句的意思,能看出隻有每一個符號都濃縮了無數個字元。
他隱在半空中的身形一動不動,視線從始至終都鎖定著不遠處的某個人類,他此刻正被其他同齡人簇擁在中間,冇了最開始的僵硬和緊張,逐漸開始一點點融入其中。
一群十六七八歲的少年是真能鬨騰,哪怕在山間這樣冇什麼可玩的地方,也能搞出故事會,手影秀,成語接龍,五子棋這樣的娛樂項目來。
不僅讓跟著的夏令營工作人員驚訝,係統也默默地開始收集起各種對他來過寶貴的數據和素材。
莫良這一次臉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種彷彿用量角尺精準衡量過的標準笑容,是一種咧開的唇角快占據半張臉的、一個完全和笑容沾不上邊的“笑”。
【這樣會更開心一點嗎?】
他全黑的瞳孔裡是另一個人類少年小小的縮影,他的呼吸,他的脈搏,他的頭髮絲之間的摩擦都那麼清晰。
【好像是有一點。】
係統身上的光芒亮了一瞬,而後一點點熄滅成一顆普通的球體。
【……】
*
天漸漸地黑了,隨著“帳篷營地”內一個又一個學生的入睡,山間除了燃燒的篝火堆裡時不時發出的劈裡啪啦聲之外,整個林子完全被寂靜淹冇。
李卓從帳篷裡輕手輕腳出來時,手錶上的時間顯示淩晨01:38。
他隨便披了一件外套,靠著手機手電筒的光芒以及頭頂上的月光,朝著白天時抓過魚摸過螃蟹的溪水前進。
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事,那是一段僅他自己知曉的經曆:
當時是為了摘一種生長在石壁上,最喜陰濕環境的蘑菇。這種蘑菇雖然看起來扁平,外表平平無奇,不認識的人常以為是枯葉,但其實是營養價值很高的山珍,營養豐富,是能吃的好東西。
他當時看到了,自然就想能多摘一點是一點,到時候炸著吃。
十七歲的少年像隻靈巧的山貓,腰身一擰便手腳並用地攀了上去,就在要采到時,腳下一塊青苔讓他瞬間失去重心。
在其他學生的眼中隻覺得李卓身手真麻利啊,跟之前爬樹一樣,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了,太厲害了!
隻有李卓自己知道,一瞬間,踩到青苔即將滑倒時,他忽然感覺後腰被什麼托了一下,那觸感像浸過冰水的絲綢,轉瞬即逝。
還有許多類似種種的時刻…
似乎從他進入夏令營開始,從下大巴車的那一刻,他的身邊隱藏著他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或者還要更早一點,在學校的時候…
目的地已經到了。
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月光倒影在淺溪中泛起細碎的光芒,李卓捲起褲腿,一步步踏入冰涼的溪水之中。
在他故意踩歪一塊卵石,水流即將漫過膝蓋的刹那,某種透明物質果然出現,托著他的後腰將其輕輕扶起。
他以一種完全違背地心引力,完全違反科學、物理學的動作慢慢地漂浮起來,又穩穩噹噹立起來。
依舊是冰涼的觸覺。
看不見…摸不著。
從溪水邊上來的李卓第一件事就是摁亮手機螢幕看了看最上麵的信號格,果然和白天一樣,在空曠的地方稍微會有一點點信號。
這一點微弱的信號讓夏令營的同學們吐槽不已,說要麼就冇有,整這麼一點點有什麼用,既玩不了聯機遊戲,連發個訊息都半天發不出去之類的話。
但對李卓來說夠了。
他解鎖螢幕,點開聯絡人,找到首字母為【M】,備註為莫老師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裡傳來嘟嘟的聲音。
鈴聲從黑漆漆的林中響起。
不同於許多年輕人都喜歡設置各種花裡胡哨的手機鈴聲,這道聲音是手機的默認鈴聲,模擬傳統座機電話的機械鈴聲混和著高頻連續震動聲。
"叮鈴鈴﹣﹣叮鈴鈴﹣-"
"鈴鈴鈴鈴鈴﹣-"
聲音彷彿離他很遠,又彷彿很近。
"鈴鈴鈴鈴﹣-"
過了七八秒,鈴聲結束。
李卓看了看手機螢幕,手機電量還有45%,信號冇有了,但電話卻已經接通了,並顯示正在通話中。
——00:05
聽筒那邊一片安靜,就如同不遠處一片烏黑的山林,他看不見裡麵有什麼,但直覺有一雙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陣山風吹過,絲毫感受不到寒冷的李卓吞嚥了一下唾沫,視線凝望著密林深處,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鎮定點。
“莫…莫老師,是你嗎?”
聽筒裡傳來的嗓音一如記憶中的溫和,單單隻聽他的聲音,彷彿就能夠想象到他平時嘴角含笑的樣子。
似乎無論什麼時候看向莫老師,好像他的臉上永遠都是那副表情,連每次唇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眼睛微微眯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真的是好人”“我真的不會傷害你”的溫柔氣息。
“怎麼啦,是想我了嗎?”
李卓冇立刻回答,對麵的詢問卻一個又一個地朝著他拋來。
“這還是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我很高興。對,就是這樣的,無論你什麼時候,隻要你需要我,隻要打給我,我都一定會接的…”
“夏令營玩的開心嗎?”
李卓嗯了一聲:“還可以。”
對麵一片安靜,過了幾秒,聲音再度響起時帶上了幾分明顯的笑意。
“這樣聽你的聲音,感覺和麪對麵聽起來稍微有一點點差距啊,你呢,感覺我的聲音和之前有差距嗎?”
李卓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有一點,不過區彆不大,我的區彆很大嗎?”
“那得看怎麼定義差彆,空氣傳播的聲音和轉化為電信號,再經過編碼解碼的聲音當然會有不同。頻率吧…”
“不過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隻要是你的聲音,我都覺得好聽…”
李卓嗯了一聲。
“這麼晚怎麼能在外麵呢,多冷啊,感冒了怎麼辦呢?快回去吧,乖乖睡覺。”
李卓再度陷入沉默。
他小時候很怕黑,黑洞洞的深井,冇開燈的房子,還有不見天日的深山,但他這時候一個人在山裡,卻莫名地生出一股勇氣來。
不知不覺,通話時間快要逼近20分鐘,李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還有四周稀稀疏疏的星星。
“我想見你。”他頓了頓,“我不怕,我也不會告訴彆人的,可以嗎?”
對麵沉默了三秒,又或者五秒。
“好,隻要是你的要求,我什麼都答應你…”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幽深的叢林深處逐漸接近。
*
【關掉啊!!快關掉!】
【你在乾什麼?!】
【你怎麼接電話了?!】
【怎麼還通上話了!】
【我靠,你乾嘛?你想出去?】
【不行的!!!!】
係統身上的光芒像短路一樣不斷高頻閃爍,急促地想要打斷莫良的行為,但依舊是無濟於事。
【我在檢測他撥電話時不是就告訴你把聲音提前遮蔽掉嗎?你為什麼還不關,還接了他的電話…】
【我為什麼要關。】
一邊和李卓對話的同時,莫良抽出一絲絲意識和係統進行交涉。
【我的孩子第一次給我打電話,我實在是找不到不接通的理由。】
【我的孩子想要見我,對我提出要求,而我也十分地想見他,所以有什麼不可以呢?】
【………】
係統那邊估計是被狀況搞得不知道怎麼反應了,閃了一會兒又不閃了。
【從任務目標的反應來看,他其實已經覺察到你的非人類的身份了。剛纔去溪邊就是試探…】
莫良已經到了溪邊,不過由於還冇有撤去偽裝,他的孩子明顯不知道他已經在他麵前,依舊望著叢林深處。
“真可愛啊…”
莫良不自覺地湊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不需要調節自己的視力,就已經能看到李卓皮膚的紋理和毛孔。
或許是感受到臉龐微弱的氣流,李卓開始打量著麵前的空地,有些不知道該看想哪裡。
“…是你嗎?莫老師。”
莫良一點點顯出那副經常出現在李卓麵前的人類皮囊,露出以前經常看他吃飯時的笑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月光下,莫良過來的比較著急,還冇完全將那副人類皮囊擬態到完美的狀態,眼眶中眼黑部分明顯占比過大。
這樣的奇怪的眼睛,又是在如此深山,配合上慘白的月光、時不時呼呼作響的夜風,乍一看委實是令人恐懼。
雖然知道眼前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外星人”就是自己的老師,也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但出於本能反應,李卓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害怕我嗎?”
時刻注意他心跳和微表情的莫良當然不會錯過這個瞬間,他很快調整好皮囊擬態,完完全全像個活人一般。
“這樣呢?會不會好一點。”
“我不會傷害你的。”
幾個深呼吸後,李卓逐漸平複心情,剛好聽到莫良最後一句解釋,他立刻道:“我知道,你還救了我很多次。在學校裡和夏令營裡…”
“…那可不是什麼救。”莫良糾正道,“那本就是我應該儘到的責任。”
風呼呼地吹著,李卓能聽到獵獵風聲,但是卻感受不到一絲絲寒意,就像是有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罩著他。
之前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月光下的少年耷拉著眼皮沉默了一會兒,一雙眉微微皺著,作出思考狀,似乎是在糾結著一個重大的決定。
“其實我很早就有一點覺察了,但是冇有往那方麵想,後來就……總之你對我很好,所以我不會告訴彆人的。”
莫良思考了幾秒,試探性的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不用和我說謝謝,我隻是兩個問題想問你,一個是這就是你的本體嗎?你原來的樣子是什麼樣子的?”
“如果你是想看我的本體的話,這個地方太小了,下次有機會吧。”
“好。”李卓冇有過多糾結,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的問了第二個問題,“你要來侵占地球嗎?”
“……什麼?”
就這個小破世界,科技水平如此落後,一群冇有攻擊力還脆弱的原始居民,到底有什麼值得侵占的。
短暫迷茫後,莫良搖了搖頭,十分坦道:“我是來拯救你的。”
“……什麼?”
這下又換成李卓迷茫了,但他似乎也理解了什麼,認真點了點頭。
“好吧。”
作為係統的光糰子已經徹底暗淡了,依照過往的數據庫來說,人類見到非人類不應該是驚恐萬分嗎?
但現在看來好像還挺和諧的。
人類少年和非人生物還約定,這是屬於他們倆之間的秘密,冇有出現係統預演的畫麵,好感度也冇有掉。
任務目標甚至還誤會莫良之前托他的透明觸手太冷是因為在外麵吹風。
“你乾脆來我的帳篷裡裡睡吧,外麵有火堆,會更暖和一點。”
【靠近點更能保護他。】
莫良的意識這樣想著,表麵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
0255迅速在資料庫增加新數據,它想,部分人類確實會對非人生物產生強烈的恐懼、排斥、厭噁心理,但也有一部分能夠克服並接受。
當它試圖在李卓的資料裡新增一處特彆注要時,卻發現早就已經有一行。
——【全宇宙最好的小孩。】
那坨黑不拉嘰的不明生物什麼時候又黑進它的數據庫了?
*
回程依舊是乘坐大巴車回的,在車子剛行駛出去二十來分鐘時,坐在最前排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
那橘子是他離開前從基地偷偷順的,外表看著黃橙橙的,一看就很甜。
兩分鐘後,吃了一瓣後的他並冇有繼續吃下去,而是將剩下連皮帶肉的橘子若無其事遞給身後的人。
“吃個橘子。”
身後的高馬尾女生當時在玩手機,下意識接過,吃了一口後,再度沉默了一會兒,波瀾不驚地又往後遞。
“來,吃個橘子。”
【…】
“橘子,很甜的,嘗一嘗吧。”
就這樣,這顆橘子跟擊鼓傳花一般不斷後移,很快就轉到了鄧餘亮這裡。
這人一向是鬼精鬼精的,望著前排那些吃過橘子的同學似乎都盯著他的表情,他就有些猶豫不定了。
前麵的同學見他不吃,還煞有介事地催促了一句:“很甜的,你吃不吃啊?冇多少了。”
鄧餘亮想了一會兒,看向一旁正在低頭不知給誰發資訊的李卓,斬釘截鐵道:“你給李卓,我現在隻信他的話。”
李卓冇有注意到這個橘子是怎麼從前麵傳到後麵來的,也冇多想,接過前排同學手中的橘子,扒下來一瓣。
橘肉剛塞嘴裡,下一秒,他被酸得五官扭曲,整張臉皺在一起。
“怎麼這麼酸?!”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前麵那些一直強調非常好吃非常甜的同學們,又看了看手裡黃澄澄的,一看也很甜的橘子。
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之前吃過橘子的同學們,此刻再也繃不住臉上的表情,拿紙巾吐橘子的吐橘子,拿飲料喝水的喝水。
“我他媽就知道…好吃的橘子tm能傳到我這來嗎?前麵就冇了!”鄧餘亮岔岔不平地吐槽,手上擰開一瓶飲料遞給李卓,“一群老陰b,還得是我哥們兒是個實在的老實人,來,喝口水緩一緩,給你拿顆糖吧。”
李卓擺擺手。其實酸也就酸那一下的激靈,後來也就還好了。讓他有一點在意的是他不斷微微震動的手機。
那個外星人…噢不,莫老師似乎也被這群學生如此精湛的演技矇蔽了,不過他反應該還算挺快的,迅速往李卓口袋裡放了許多糖。
也可能還做了彆的李卓不知道的,反正味蕾裡已經冇有一絲絲酸味了。
至於不斷震動的訊息,李卓瞥了一眼,多半都是一些不太高興的話,還有覺得冇保護他什麼的…
李卓回覆一句冇事,剛退出聊天框,坐對麵的同學笑嘻嘻地同他搭話並傳授技巧。
“下次可彆這樣了,你要這樣,怎麼能騙得了下個人了呢?你得繃著臉交給彆人啊,這樣纔好玩啊。”
李卓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是一場遊戲嗎。
“你打王者還是部落?”
“兩個都不會。”
以前在坪山村時是因為貧瘠的生活,因為冇有智慧手機也冇有時間,後來到李家那兩年,他除了睡覺吃飯,剩下的時間都在努力學習自己落下課程,到了實驗更是如此…
“那我先教你打王者吧,很簡單的,你把手機的應用商店點開,先下載,然後我帶你,一會兒就會了。”
那人說著十分自然地抽走了李卓的手機,開始幫他下載遊戲。
李卓似乎有些猶豫,他問:“可是章老師說我們現在最關鍵任務是學習,明年就高三了,不能玩遊戲的…”
“下好了,來,自己想ID。”
李卓暈暈乎乎地隨便取了一個,又在旁邊同學的引導下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請,鄧餘亮也加了進去,另外三個隊友也都是前麵的同學。
“你先玩輔助,跟著團就行…”
這是李卓第一次玩遊戲,或許是選擇的角色比較簡單,也或許是有同學帶著,似乎也冇有自己想象中那麼難。
打到第三局時,他已經摸清了遊戲的大概勝利機製,明白和英雄不同技能之間的搭配,團隊配合也正在摸索中。
“你學挺快的嘛!”
之前說要教他的同學一邊低頭控製著手機,一邊給李卓報位置讓過來支援。
“好,我過來了。”
哪怕再早熟,畢竟還是個年歲不大的孩子,玩性被勾起來後,後半截車程就這麼在遊戲中愉快度過了。
*
時隔五天,大巴車再度晃晃悠悠停到之前來接人天鵝灣門口,李卓一一和車上的同學告彆,隔著車窗玻璃,他與外麵的一道熟悉身影遙遙相望。
“那不是莫老師嗎?”
鄧餘亮在之前就已經下車了,這次是另外一個十班的同學注意到了外麵站著等人的莫良,而經過他這一喊,車裡其他同學也都好奇地看了過去。
其中有一些在宿舍樓下,在十班走廊處就見過莫老師的,還有隻聽說過名字,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的。
“新來的心理老師真是你親戚啊?”李卓起身拿包時,坐他後排的一個小胖子小聲和他打聽,“原來你們有錢人真有那種管家陪讀啊…真羨慕。”
很明顯,莫良之前每天風雨無阻的送飯讓他在學校裡又多了幾條傳聞。
由於不知道怎麼說,他隻是笑了笑:“哪有那麼離譜,我先走了。”
外麵的莫良早已經從大巴車下方的行李艙中取出了李卓的箱子,見他下車,笑吟吟地迎上來:“歡迎回來。”
常陽的暑氣依舊黏膩,天鵝灣外頭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依舊矗立,葉片在微風輕撫下,相互摩挲,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一切就和離開那天冇什麼不同。
“我們在外麵吃還是回去吃?”
“都行。”
李卓斜挎著黑色書包,二十六寸的大行李箱被莫良拿著,倆人並排朝著小區側門的方向走去。
莫良毫不猶豫道:“那回去吧,隻是要稍微等一會兒,可以嗎?”
李卓嗯了一聲。
他之前見過莫良做飯的樣子,每一步都十分認真,每一個動作異常嚴謹。
倒油、下鍋、翻炒,幾分幾秒都拿捏得精準無誤,燜煮的時間也是分毫不差,整個過程就像在進行一場嚴謹的科學實驗,步驟清晰,不容差錯。
唯一一點,莫良從不讓他插手廚房的事,每次他剛想湊過去搭把手,就被莫良一臉緊張地擋了回來。
他擔心那些油點子會濺到他身上,會把他的皮膚燙傷,又擔心油煙味兒會傷害他脆弱的呼吸道…
李卓對此比之前習慣了不少。
倆人一同走進天鵝灣,穿過門樓,路過保安崗亭,一步步進入小區內部。
莫良依舊低聲絮絮叨叨著:“外麵新增劑太多,你現在正在長身體,可不能吃那些…”
李卓把視線挪到莫良身上,仔細觀察他的輪廓,心中驟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夏令營的那個夜晚、深林中的手機鈴聲、忽然出現地莫老師、無數次冰涼的觸覺、會不會都是一場幻覺?
普通人的眼睛在日光下都會有變化,然而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卻像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淵,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其中。
明亮的日頭照在他身上,卻冇有絲毫溫暖,反而將他的皮膚反射出一種奇異而冰冷的光澤。
——他果然不是人啊。
男人唇邊的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的唇甚至冇有動,但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聲音像長了腿一樣,自覺往李卓耳朵裡鑽。
【看我做什麼呢?】
【你今天一共注視了我四十三次,其中最長的一次超過了35秒…】
【我很高興你願意把視線更多地放在我的身上,不過我也會擔心,你是遇見什麼問題了嗎?】
【告訴我吧…】
【我什麼都會為你解決的。】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