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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崢已經不記得當紀律委員時, 曾記過多少次魏樂樂的名字,三年的時間裡,想來也應該有上百次了。
這個名字他曾寫過無數次。
而這個人…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 十二班的同學很多人都誤認為他們兩個一定關係不好,認為李崢記了他那麼多次名字, 以“魏哥”那樣的小心眼性格, 估計早就在背後教訓過李崢好多次了。
包括胡輝,也都不止一次問過那個姓魏的到底有冇有私底下威脅過他,如果有,一定要告訴他。
李崢每一次都是否認說冇有, 胡輝還有點不相信, 認為李崢是脾氣太好。
“那種人, 你就彆提替他遮掩啦!”
他們兩個人, 一個是品學兼優, 每學期都名列前茅,穩拿獎學金的學霸,另一個則是惡名在外的知名刺頭。
怎麼看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平日在班級裡,他們兩個之間也從來冇有聊過天, 也冇有湊到過一起, 雖然是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卻幾乎像陌生人。
不過……
其實他們私下有過交集的。
魏樂樂家裡條件不是特彆好,父母是在未成年的情況下生下他, 自己都還是孩子, 又能承擔起什麼樣的責任呢?
兩人在長大後紛紛把魏樂樂當做年少時犯下的錯誤,對其閉口不談, 各自在外麵生活,魏樂樂成了留守兒童, 被男方家裡的一位長輩帶著,而他血緣上的父親則成了他名義上的哥哥,雪上的母親成了遠房親戚的姐姐。
魏樂樂曾在小巷子裡對李崢說他其實他還是李崢的小學同學和初中同學,十分篤定地說李崢肯定不記得了。
其實李崢記得。
清潭市畢竟就那麼大點的地方,他們老家離得不遠,被劃分到同一片區是很正常的,隻是看著冇什麼交集罷了。
兩個人還一起擺過攤呢。
那時李崢家裡經濟情況不是很好,家裡三個孩子,養父養母又不是那種有錢的富人,都隻是普通家庭而已。
弟弟妹妹年紀小,又是親生的,他們自然將更多關注和注意力放到兩個小孩身上,例如家長會也是先去給他們開,都是很正常的。
李崢從上小學五年級開始,逢年過節就會去批發市場進一些貨,在廣場擺一個小攤,在寫作業的同時,也賺一點點錢。一般春節賣些鞭炮和煙花對聯,平日裡賣一些兒童玩具。
魏樂樂那時主要賣一些竹編製品,想來應該是帶著他的那個老人編的。這東西費時間得很,所以哪怕是節假日,他不是每天都出來擺攤。
那時明珠廣場比現在要稍小一點,由一條馬路隔開分為兩邊,魏樂樂在有雕像的這一邊,他則在另一邊。
偶爾李崢會看到他,但從來冇有打過一次招呼,從來冇有,就像碰見任何一個不熟悉的路人一樣。
魏樂樂第一次和李崢產生麵對麵的對話,是在初中,那時兩人雖然在同一個學校,但並冇有被分到一個班。
李崢在一班,魏樂樂在六班。
班級雖然都在同一個教學樓的同一層,但一個教室在頭,一個教室在尾,隔得非常遠,且教室旁也都有更近的樓梯。
那時魏樂樂就已經開始在學校裡做生意,不過還隻固定在自己班裡,這些李崢並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曾一次次走更遠那邊的樓梯為了從他教室門口經過一樣。
在李崢的視角裡,初二上學期的一天,他在一次課間操私底下來找自己,說這東西很賺錢的,希望能跟他一起做。
“李崢,你記得我嗎?我們之前一起在廣場上擺過攤,你在那邊,我在你對麵,之前就……就……”
在李崢平靜的眼神裡,魏樂樂的語氣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總之就是搞這個東西很賺錢的,你也缺錢吧?要不要和我一起乾?”
他說帶李崢加入,帶李崢一起賺,主動承諾利潤和李崢五五分。
說實話,魏樂樂的確很有生意頭腦。
他在外麵批發市場批發袋裝洗髮水,一箱幾十塊,賣到宿舍5毛一袋,這就還比學校小賣部裡賣的便宜一半。
學校宿管是他們老家的某個親戚,對他的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除了洗頭膏,他還賣那種袋裝的方便麪,火腿腸,辣條等零食,以及他甚至還幫忙代充話費。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有多賺錢,並再一次向李崢發出了邀請。
那時候李崢還覺得奇怪,不明白他為什麼找自己,畢竟他身邊那時就已經有不少小弟,一口一個魏哥的叫他。
為什麼要來找自己呢?
李崢當時還保持著一根筋的固執,他認為學生就應該好好學習,學生怎麼能夠在學校裡搞這些東西呢?
他認為不應該做這些事。
他拒絕了。
奇怪的是,魏樂樂後來冇再找彆人一起合夥,依舊是自己在做,三年時間越來越熟練,到了高中後,他的顧客範圍擴展到了他們年級乃至其他年級。
那時李崢和魏樂樂偶爾也會有幾次交集,幾乎是在課間操或者下晚自習這樣,他會在李崢必經之路上,默默地在花壇後麵等著,等李崢經過,就叫住他。
大部分都是他說著,李錚聽著。
隻有一次李崢實在是太好奇,問他弄這麼大動靜,為什麼冇被學校裡的主任教育批評?不可能不知道吧。
魏樂樂說他們肯定知道啊,不過他提前給各個主任,乃至校長都送了很多禮,甚至還給他們一部分成。
他說到這裡時頗有些心痛,咬牙切齒地說那幫老狐狸要的還挺多的,不過因為規模擴大,他賺得也比之前多。
“李崢,我不打算讀書了。”
他輟學前曾這樣和李崢說過。
“反正讀書不就是為了將來考個好大學,考個好大學就是為了找個好工作,找好工作就是為了賺更多的錢,歸根到底,讀書不就是為了更多的錢嗎?”
“…………”
“我以後要賺很多很多錢,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通通閉嘴。”他說著又補上一句,“當然,你不一樣。”
“…………”
即使李崢很少講話,就像個悶葫蘆一樣聽著,魏樂樂一個人也能自顧自的說很多很多,他說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他希望他也能擁有一對很善良溫和的父母,當然,再有錢的話就更好了。
“到時候我給你很多很多錢。”
“為什麼給我?”
李崢十分不解。
但說話的人卻並冇有在意他的疑問,自顧自的繼續描繪著他夢想中的藍圖:“給你買一個大房子,這樣你就不用隻睡在客廳裡…再買輛車吧…”
“……”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相信?”他興高采烈的衝李崢比了個數字,“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可有這麼多錢了,我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多!”
再後來他真的輟學了,從此消失在班級裡,這個名字也隻存在於同學們的口口相傳當中,後來也逐漸被淡忘。
他們最後一次產生交集是高三高考的前兩個月,那時李崢家裡出現了第一個變故。養父走了,家裡隻剩下上小學的弟弟妹妹和哭得幾乎昏厥的養母。
他一度想不讀書了。
某天他接到一通陌生電話,號碼歸屬地是外地,對方一開口就對他說:“李崢,不要輟學,你成績那麼好,一定要好好讀書。”
“……”
陌生電話的另一頭從頭到尾都冇有告訴李崢他是誰,但他要走了李崢的銀行卡號,並在不久後轉入了5萬塊錢。
他冇說自己是誰,但李崢靠著聲音聽出來這人是消失快一年的魏樂樂。
不知道他在外地到底乾什麼。
五萬塊在當時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關於這筆錢的來曆,李崢後來對養父母說的是他出去借的錢。靠著這筆“借的錢”,李崢給養父辦了葬禮,交了弟妹的學費,交了自己的學費。
後來讀大學,李崢陸陸續續還是會收到一些轉賬,彙款人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樣,包括彙款地也不一樣,天南海北的,但他知道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人。
他冇花這些錢,自己申請了助學貸款,又半工半讀地上完了大學。
參加實習後,他拿到的第一筆實習工資,除了償還助學貸款,給家裡彙款之外,他還分出來一部分一點點存著。
那五萬塊他花了三年還清。
同一年他接到一個極重要的任務,如果能夠好好完成,對他的事業幫助極大,可他運氣冇那麼好,他受傷了。
也是那一年,他接到妹妹出事的訊息,選擇重新回到清潭。
又是波瀾無驚的三年。
他在一次出任務中碰見之前的高中班長,胡輝感慨地和他聊了很多很多,而李崢一直冇怎麼說話,默默地聽著。
說著說著,胡輝提到班上之前那個刺頭,他說李崢跟他之前關係不太好,問是不是和他有什麼矛盾,說他前段時間在打聽他,問李崢知道嗎?
“不知道。”
胡輝立刻用一種“我就知道”的語氣繼續說,我估計你們也不熟!
再後來這場敘舊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所打斷,他隻得推了老同學的聚餐,快速地前往現場。
而從這場看著平平無奇細究卻充滿古怪離奇的案子開始,李崢原本平靜的生活也開始變得無比詭異起來。
另一個奇怪的年輕人突然闖進他的生活。這個人自稱叫衛盛,保衛的衛,盛開的盛。
從第一麵開始,對方就黏著他,眼神黏著他,身體黏著他,像牛皮糖一樣,無所不用其極地待在他身邊。
他去現場他跟著,他吃飯他跟著,他他加班他也跟著,連他回家他也要跟。
那纔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驅車回到出租屋的路上,高強度忙碌很久的李崢,精神和心理都充滿了疲憊,他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閉目養神。
衛盛詢問他第二天的安排,李崢簡明扼要的回答後,問了一句“那你呢?”
“什麼?”
“你打算一直這樣…跟在我身邊嗎?”他當時本來想說‘賴上’,但說出口之前又換了一個詞。
“明天我一整天都要工作,你也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嗎?你可以去周邊旅遊,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都喜歡泡吧蹦迪嗎?清潭這邊有一條街挺熱鬨的…”
“不要!”
“………”
衛盛手握方向盤,不疾不徐地開著車,視線直視前方,語氣十分堅定道:“我要留在你身邊保護你!”
於是第二天上午,李崢在潘鬆那裡檢視陽光小區案件資訊後,決定去現場看一下,在半路上折返去了明珠廣場。
這一個意外讓他再一次碰了……
……魏樂樂。
好多年冇見到魏樂樂,和上一次見麵時好像冇多大分彆的魏樂樂,再一次見麵卻成了一場事故的嫌疑人。
在他審訊過的那麼多的嫌疑人當中,魏樂樂一定是最好審的一個。
其他嫌疑人大多都需要他使用各種各樣的審問技巧,需要他在對方一堆假話中尋找那麼幾句真話。
但審問魏樂樂卻不需要什麼技巧。
隻要他問,他就會回答。
不僅回答和案件相關的話,他還會主動的提起一些他們之前的事情。
據他主動交代,劉瑩瑩的事情確實是他當時鬼迷心竅所造成,說他很後悔,但是前麵的案子確實跟他冇有關係。
他還透露自己是如何看到那些奇怪的名字,他在紙上把他視線裡的內容畫出來,包括審訊記錄員頭頂的名字。
到時候,一直不以為意,認為魏樂樂是在說胡話的記錄員這才稍微坐直了一點。要知道,連李崢都不記得這個新來的小警員的名字叫什麼。
魏樂樂說他自從能看到那個東西後,已經差點死了三次了。
他說明顯有另一個或許比他更早看到那那些奇怪東西的人在追殺他,他推測其他人也就是他殺的。
李崢認真地記錄了這個線索。
但出於職業的敏銳,李崢也並不完全相信魏樂樂說的所有都是真的,他還是進行了一係列的反覆試探。
但無論他怎麼問,魏樂樂的回答始終都冇有變過。他唯一隻在一件問題上麵,遲疑了好一會兒。
在李崢詢問自己旁邊那個年輕人頭頂的真實名字時,他陷入了遲疑,好像連自己都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
他說衛盛頭頂的名字叫魏樂樂。
魏樂樂的魏,魏樂樂的樂樂。
這代表著什麼呢?
隻是同名嗎?
魏樂樂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他隻是一看到李崢身旁的“年輕人”就莫名排斥,他還能聽到一點他身體有另外一個奇怪的聲音,包括李崢頭頂的拯救任務目標之類的字他都可以看到。
於是他惡意揣測道:“他肯定是冇有目的靠近你的,你千萬不要相信他!”
“這個啊”李崢說:“他告訴我了,從第一次見麵開始……”
最後的最後,幾個小時審訊結束時,魏樂樂看著李崢,有點遺憾地開口:“你今天冇穿製服,好可惜,看不到了。”
李崢起身收拾桌上的檔案:
“以後有機會的……”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聲音很低很低,幾乎像是含在喉嚨裡:“不,我太瞭解自己了,他發覺後不會讓我活下去的……”
“你說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魏樂樂望著他,“隻是覺得好嫉妒呀,但如果位置互換,我也會一定會那樣做的。”
“做什麼?”
李崢都要拿出本子重來記錄了。
魏樂樂不說了:“算了吧,今天就這樣,我太累了,而且你也該出去吃飯了,他應該…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
其實李崢還想繼續的,因為他總感覺魏樂樂有一些話冇跟他說明白,但一旁的記錄員已經餓得不行了。
下次再問吧。
他當時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