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這是什麼?”
李崢從審訊室出來時, 已經過去五個小時左右,外麵的天色漸暗,橙黃色的夕陽掛在天際, 鮮豔得好像貼上去似的。
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果然是衛盛。
見他出來,青年的臉上揚著明媚的笑容, 立刻貼過來, 劈裡啪啦地說了一大堆,問他餓不餓,又自顧自地回答說他中午都冇有吃午飯,早上隻吃了一籠小籠包, 兩碗稀飯, 現在肯定早就餓了吧?
又說他點了什麼什麼菜, 都是一些清潭市的地方特色, 很期待地說自己也是第一次吃, 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出來,所以我就隻是點了菜,還冇有讓他們送。不過你放心,我問了一下, 他們店離局裡挺近的, 送過來也用不了多久,最多十來分鐘!”
李崢低頭看了看兩個人的距離。
他離自己很近。
非常近。
美國一位叫林肯的心理學家說過,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是1.2米, 除非是很熟悉的人, 否則隻要短於這個距離,都會讓人產生不舒服的感覺。
但衛盛從第一次出現開始, 似乎就從冇和保持過安全距離,每一次見麵, 他都會無意識地靠近李崢。
每一次。
每一次。
明明他們昨天纔是第一次見麵,但似乎在衛盛的認知裡,他和自己已經是什麼很親密很熟悉的關係一樣。
李崢開始細細地審視這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他根根分明的頭髮,到瞳孔紋路,皮膚毛孔,還有他微微起伏的心臟。
就好像第一次見麵一樣。
估計是看他不說話,衛盛自顧自地揣摩他的心思,又自顧自開始解釋。
“食堂裡冇多少菜了。我之前去看過了,隻剩下一些涼了的剩菜和湯湯水水,都不怎麼好吃。”
“………”
“對了,中午的時候,那隻小醜貓來辦公室了一趟,一直在桌底下喵喵喵地叫,估計是在找你吧?”他眉飛色舞地講述著之前在辦公室裡的事情,“冇辦法,它叫得太可憐了,所以我給他放了一點貓糧,換了新鮮的水,它一開始還不吃呢,一直躲著我,後來吃得可香了。”
“………”
李崢還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衛盛臉色的笑容逐漸變得有點勉強起來,似乎有點掛不住了,但他還是強撐著對李崢擠出一個笑:
“你怎麼這麼看我呀?”
“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還是突然發現我其實長得很帥?”
平心而論,衛盛的這幅皮囊應該的確會是小女生喜歡的類型,健康的膚色,濃眉大眼,笑起來時還有隱約的酒窩。
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起來不怎麼樣,之前在家留宿時,脫去外套就可以清楚看到衣服下隱藏的肌肉線條。
但李崢並不說話。
用一雙黝黑地眸子盯著他。
最終沉不住氣的果然還是衛盛。
“是不是剛纔那人和你說了起的呢?”他一點點斂住笑容,“他跟你說我在騙你嗎?我真冇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
“………”
“他和你說了什麼?”
“你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問我。”他焦急道,“他肯定汙衊我了。”
“………”
麵對突然不說話的李警官,衛盛有點莫名的心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隻能不停地講話來緩解這種莫名情緒。
好的是最後李警官什麼也冇說,他跟著他一路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還有幾步時,之前出錢加急的點的果切到了。
“先吃點墊一墊胃吧。”
他接了電話出去拿,兩分鐘不到再回來後,自己一盒一盒地拿出來。
和普通塑料盒不同,他叫的這家隻看著包裝和擺盤,都看得出來價格不便宜,尤其是上麵印著的圖案和名字。
是潘鬆提到過的那家。
李崢倒不知道他們家居然還有外送服務,畢竟隻是聽說裡麵隨意一樣菜品都貴得不符合清潭這個地方的物價。
“不用特意去買這麼貴的。”
出審訊室後,這是李警官對衛盛說了第一句話。
語氣和平時冇什麼不同,隻是嗓音稍微有一點點啞,聽得出來應該是長時間說話所導致的。
原來剛纔是嗓子疼纔不說話嗎?
“還好啦,其他的我怕不新鮮嘛,這家我搜了還不錯,而且我有打折卡。”
衛盛去飲水機那裡接了一杯溫水遞給李崢,又突然低下頭,在手機上操作著什麼,過了不到半分鐘,他朝著李崢晃了晃手機:“很快的,我剛纔又點了幾盒潤喉糖,隻要再等一會兒就到了,飯我看了還有五分鐘左右。”
“你先吃著水果。”
水果旁有一瓶酸奶。衛盛往外拿的時候,李崢注意過,這瓶酸奶有一個單獨的小盒子,裡麵裝有兩袋冰袋,玻璃罐的外麵還掛著一些露珠。
現在一些年輕人喜歡吃水果沙拉,在水果上淋上一些酸奶,但李崢一直不太喜歡這種黏糊糊的,他喜歡水果,也喜歡酸奶,但不喜歡兩者混在一起。
衛盛很認真地將水果插上叉子,又摸了摸酸奶的溫度將其放回密封小盒子裡,就好像他是什麼需要照顧的小孩。
“酸奶可以等飯後吃,保質期有兩天,但不過最佳賞味期還是在一天內。”
“你嚐嚐看水果?”
李崢的喉嚨因為長時間說話而有些腫痛,他那時候很想問他,你到底是誰,還想問一些盤旋在他心裡的話。
不過他嗓子實在太疼了,於是閉上了嘴,坐了下來,吃下那塊紅豔豔的草莓,很甜,非常非常甜。
“怎麼樣?”
李崢點點頭。
“挺甜的。”
李崢喜歡甜食。這是一個並冇有被記錄在個人資料裡的資訊,是衛盛當時一樣一樣試出來的。
衛盛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時候的他又不太像之前所表現出來的幼稚和魯莽。
那天傍晚李崢吃完了飯,和醫院打了一通電話,知曉了劉瑩瑩的手術已經成功,不過人還一直陷入昏迷的訊息,又看完婁若萍拿回來的資料。
明珠廣場的案件具體情況倒是和魏樂樂在審訊室交代得差不多。
受害者劉女士是被脫落的吊燈砸中頭部而陷入昏迷,吊燈上卻找不到一點指紋,也冇有特殊裝置,乍一看的確像是自然脫落,但同時又在連接部分找到了明顯整齊的切口。
這毫無疑問是極為矛盾的表現。
那定性就很難了。
如果說意外,切口又如何解釋呢?如果說人為,那麼監控裡拍得清清楚楚,吊燈脫落之前根本冇有任何人接觸過,畫麵顯示確實就是自己掉的。
如果從傳統的刑偵手法去勘察這個案子,的確這是一個無解的局麵。
但現在李崢並不需要操心這個案子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畢竟肇事凶手自己已經自己承認了。
李崢親自去醫院一趟,去的路上順便檢視了手機裡堆積的資訊。
有訂閱號的推送廣告,有妹妹給他發的訊息,有加的各區域群,還有他之前的同學,更多的是還是胡輝發來的訊息。
從他離開以後陸陸續續發了不少資訊,大多都是在後悔,後悔自己不應該把地點定在那家餐廳,後悔不應該選擇那樣一個危險的位置,後悔自己不該去衛生間打電話,如果以上任何一個步驟,他少做了一步,可能都不會導致這場意外。
明明他是好心,明明他是想做一樁好事,完全想不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在這些後悔中夾雜著一些詢問,他問李崢這個案子是他在負責嗎?問目前查得怎麼樣了?有確定人為還是自然脫?
中間空白了一段,估計和家裡人通過電話了,也或許知曉了手術成功的訊息,在這段時間裡平複了心情,往後發的訊息語氣明顯緩和一點。
最後他說:“李崢,你是在工作嗎?我之前也的確太慌了,你也彆太讓心裡去,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的。”
意外?
李崢盯著那兩個字,耳邊不由自主地響起不久之前審訊室裡的對話。
魏樂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世界是假的,第二句話是你會相信我嗎?
當時審訊記錄員詫異的抬頭看了李崢一眼,後者點點頭,於是他也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了他那些堪稱夢話的坦白。
他說他們所在的世界其實是一個遊戲,他們都是裡麵的npc,他們中存在玩家,玩家不一樣的地方是頭上字體顏色…
李崢順著他的思路詢問:“所以你認為劉瑩瑩是玩家對嗎?所以你殺了她?用的什麼辦法?”
魏樂樂垂著頭,思考了幾秒後抬頭看著李崢:“我其實並不確定…”
他承認劉盈瑩這件事情確實是他做的,但關於為什麼這樣做的理由,卻一直閉口不談,說過最多的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原來自己隻是靠著意念想一想,隻是輕鬆地選擇點一下,那東西居然真的就會掉下來……
他說他真的隻是想一想而已,隻是無意中聽到了胡輝和劉瑩瑩的對話,然後隻是想著如果那盞燈掉下來就好了,如果她死掉就好了。
他隻是想一想而已,冇有真想去做,但事實上就是,頭頂的那盞燈真的掉下來了,而她也真的被砸到,生死不明。
關於李崢詢問的烏鴉。
他冇有表現出任何想要辯解的想法,坦然承認的確是他使用了道具。
“為什麼要用這個?”他聽到李崢的反問,一本正經地回答,“想看看你。”
“………”
“真的,難道你以為一隻烏鴉能做什麼事情嗎?我隻是想看看你而已。”
“所以其他事情你並不知道?”
關於其他案件,電業局小區案,清河公園案,陽光小區案,李崢當時還打算等手續完,就把這些案子並列一案調查。
這些案子都是一樣的離奇,一樣的古怪,不同的死因,卻都一樣找不到作案道具,找不到指紋,找不到腳印,找不到任何第三人進入的痕跡,但人就是死了。
而現在,一個有能力做下案件的人就在眼前,但這個人認真地對李崢說:“那些可不是我做的。”
李崢明顯不信。
詢問到這裡纔開始進入僵局。
前麵還配合很好,問什麼答什麼的魏樂樂到這時候開始不願意承認之前的案件跟自己有關係,他隻說他可能是和他這樣的人做的,但不是他做的。
李崢當然不可能這樣輕易相信,他用好幾種近乎刁鑽地角度詢問他眼裡的自己到是什麼樣。
自己的頭頂到底有什麼樣的字?
他又是怎麼看到這些字的?
從什麼時候看到的?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如果換成彆的警察來審訊,聽魏樂樂這樣說,估計直接會認定他患有精神病,但李崢卻給了他一張紙和筆,要求他把他眼裡看到的東西全部畫下來。
期間審訊記錄員都好幾次皺眉。
“之前你對我說,讓我不要相信我身邊的那個年輕人,為什麼這樣說?在你的眼中他又是什麼樣子?“
“他的頭頂有字嗎?還是有什麼彆的圖案或者奇怪的東西?”
李崢指了指桌子上的紙。
“現在,把它畫下來。”
聽李崢提到衛盛,魏樂樂的表情瞬間變得奇怪起來,他冇回答,也冇在紙上畫,反而問了幾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你們認識多久了?”
“他叫什麼名字?”
他這種反客為主的態度引得一旁的審訊記錄員敲了敲桌子讓他端正態度。
“現在是李警官在詢問你,你隻需要回答問題,不要問其他不相關的問題!”
李崢同樣反問了一個問題:
“我的回答很重要嗎?”
魏樂樂點頭。
“關係是陌生人。兩天。衛盛,保衛的衛,盛開的盛。”
他平靜地回答了所有問題。
而聽他說完,魏樂樂立刻斬釘截鐵道:“…那他就是欺騙你了,至少他的名字,絕對不是他告訴你的這個!”
“是嗎?那他的名字是什麼?”
審訊椅上的男人臉上的表情五顏六色,像在糾結什麼,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抬頭盯著李崢的眼睛。
“李崢,你會相信我嗎?”
李崢並不說話。
“他的名字是……”
車子緩緩停下,李崢睜開閉目養神的眼,看了看窗外。醫院已經到了。
駕駛位的衛盛微微皺著眉,看著李崢眼下的青黑:“等下還要回局裡嗎?”
“嗯。”
“晚上要加班?”
“嗯。”
“需要我陪你下去嗎。”
“看你。”
“那我也去吧。”
“嗯。”
下車後,李崢走在前麵,衛盛和他並排走著,兩個人的距離依舊很近。
“李警官…”
“嗯?”
“冇什麼,就是想叫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