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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46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江夏城西,雲夢古澤之畔,一場由致仕官員、本地大儒陳公舉辦的私宴,正於其臨水的彆業“澤苑”中舉行。與以往文人雅集不同,此次宴請規格更高,與會者除知名文士外,更有數位江夏乃至荊楚之地的實權人物,其中便包括主管江夏倉曹、與長安戶部侍郎有姻親關係的趙元奎趙大人。

李沛然與許湘雲亦在受邀之列。請柬由陳公親筆,言辭懇切,讚賞李沛然詩才,言“欲共賞雲夢煙波,論道楚風”。然而,李沛然心知肚明,這“論道”是假,“審視”與“招攬”纔是真。他近日詩名愈盛,那場鸚鵡洲辯偽更是讓他聲名鵲起,已然引起了地方權貴的注意。此番宴飲,無異於一場“鴻門宴”。

馬車駛向澤苑,許湘雲麵有憂色:“沛然,那趙元奎風評不佳,貪斂之名在外,且最喜附庸風雅,籠絡文人為其歌功頌德。陳公雖為清流,但此番做東,恐怕也存了調和之意。我擔心……”

李沛然輕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靜:“樹欲靜而風不止。既已踏入此局,便避無可避。放心,我自有分寸。太白先生昔年亦曾周旋於王公貴胄之間,狂放不羈卻自有風骨。我們見機行事便是。”

澤苑之內,亭台樓閣依水而建,視野極佳。憑欄遠眺,但見雲夢澤煙波浩渺,水天一色,偶有水鳥掠過,更添蒼茫之趣。宴設水榭,絲竹管絃,輕歌曼舞,珍饈美饌,極儘奢華。

李沛然與許湘雲的出現,立時吸引了眾多目光。有文士上前寒暄,表達對鸚鵡洲一詩的欽佩;亦有幾位官員模樣的人,投來審視與探究的視線。趙元奎坐於主賓之位,年約五旬,體態微豐,麪皮白淨,一雙細眼總是半眯著,見李沛然到來,也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姿態拿捏得十足。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陳公作為東道,率先挑起話頭,盛讚雲夢澤風光,繼而將話題引向李沛然:“李公子詩作,融太白仙氣於楚地風物,尤以描繪雲夢、洞庭之句最為傳神。今日恰在此地,何不即景賦詩一首,讓我等再睹風采,亦為今日之會增色?”

眾人紛紛附和。這看似是文人宴飲的尋常環節,實則是將李沛然推至台前,亦是趙元奎等人觀察其“可用與否”的試探。

李沛然心念電轉,知道推辭不得,但若作一首單純寫景抒懷的詩,難免被解讀為順從乃至討好。他略一沉吟,起身舉杯,麵向浩渺煙波,朗聲吟道:

《雲夢澤懷古》

雲夢蒼茫接太清,煙波萬頃動離情。

屈子行吟澤畔苦,楚王遊獵歲時平。

古澤猶存興廢跡,扁舟自載古今名。

欲借仙槎問河漢,不知何處是瑤京?

此詩氣象開闊,由景及史,由史及人。前兩聯描繪雲夢壯闊,隨即筆鋒一轉,引入屈原行吟、楚王遊獵的典故,一“苦”一“平”,暗含對曆史興衰與個人命運的慨歎。頸聯“古澤猶存興廢跡,扁舟自載古今名”,更是將自然永恒與人事變遷對舉,意境深遠。尾聯以“仙槎問天河”的浪漫想象作結,飄飄然有出世之想,巧妙地避開了對在座權貴的直接頌揚。

詩成,滿座皆讚。陳公撚鬚微笑,連道:“好一個‘古澤猶存興廢跡’,深得楚風精髓,更有太白遺韻!”

趙元奎細眼中也閃過一絲精光,撫掌笑道:“李公子果然名不虛傳!此詩格局宏大,非尋常吟風弄月之輩可比。”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李公子不僅在詩壇嶄露頭角,於商事也頗有建樹?名下酒樓、書坊,在江夏城可是聲名鵲起啊。少年英才,文武兼資,實屬難得。”

這看似隨口的誇讚,實則暗藏機鋒。在“士農工商”等級森嚴的唐代,文人涉足商事,雖非罕見,但總不免被一些清高之士或彆有用心者詬病,視為“與民爭利”或“心術不正”。趙元奎此言,既是點明他調查過李沛然的背景,也是在試探李沛然對財富、地位的態度,為後續的“招攬”鋪墊。

李沛然神色不變,從容答道:“趙大人過譽。沛然一介書生,偶得佳句,不過是寄情山水,感懷先賢。至於些許產業,實為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欲將詩文中品味之雅趣,融入市井生活,譬如酒樓推廣楚地佳肴,書坊刊印先賢詩文,若能因此讓更多同道領略荊楚文化之美,於願足矣。” 他巧妙地將商業行為與文化傳播綁定,抬高了格局,避開了“逐利”的指責。

趙元奎嗬嗬一笑,不再糾纏於此,轉而舉杯:“李公子高才雅誌,令人欽佩。來,滿飲此杯!” 席間氣氛似乎重回融洽。

然而,酒宴將散時,趙元奎的貼身長隨悄然走到李沛然身邊,低聲道:“李公子,我家大人雅愛公子詩才,特邀公子明日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望公子萬勿推辭。” 語氣雖恭,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許湘雲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中不由一緊。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次日,李沛然如約前往趙府。府邸奢華,遠超澤苑。趙元奎在書房接待了他,屏退左右,開門見山:“李公子是聰明人,老夫也就不繞彎子了。公子詩才橫溢,名動荊楚,然文人清名,若無機緣,終是鏡花水月。老夫不才,在荊楚之地尚有些許人脈,與長安貴胄亦能通聲氣。若得公子相助,假以時日,助公子揚名天下,乃至科舉晉身,亦非難事。”

他踱步到窗前,看著院中奇石,慢悠悠地道:“所求不多。一則,公子日後詩作,凡涉及荊楚風物、地方吏治,可多些‘祥和之氣’,潤色一二。二則,老夫近日欲修繕江夏城內慈恩古寺,為陛下與蒼生祈福,此乃大功德,需才子文章以記之,公子乃不二人選。三則……聽聞公子與謫仙李太白交情匪淺,不知可否代為引薦?太白先生之名,天下景仰啊。”

圖窮匕見!三條要求,條條直指核心:一要李沛然成為其“文膽”,用詩筆為其粉飾太平;二要借李沛然之名,為他搞“形象工程”貼金;三更是野心勃勃,想通過李沛然搭上李白,擴展更高層的人脈。若應下,李沛然便徹底綁上了趙元奎的戰車,詩魂風骨將蕩然無存。

李沛然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趙大人厚愛,沛然感激不儘。隻是……大人所請,恐難從命。”

趙元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哦?李公子這是瞧不起老夫?”

“非也。”李沛然不卑不亢,“其一,詩乃心聲,貴在真性情。強作祥和,恐失其真,非但不能為大人增色,反損大人清譽。其二,慈恩寺修繕自是功德,然沛然年輕德薄,書寫此類碑記,恐難服眾。且近日正潛心整理與太白先生遊曆心得,編撰詩稿,實在分身乏術。其三……”他頓了頓,目光坦然看向趙元奎,“太白先生性情疏狂,行蹤飄忽,如天邊雲鶴,沛然雖蒙先生青眼,卻也不敢妄言能左右其行止。引薦之事,隻能看機緣了。”

這番拒絕,有理有據,既保全了對方顏麵,又堅守了自己的底線。

趙元奎盯著李沛然,眼中寒光閃爍,半晌,忽然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好一個‘詩乃心聲’!李公子風骨,老夫領教了。既然公子編纂詩稿事務繁忙,老夫也就不便強求了。” 他話裡有話,“隻是這江夏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各行各業,總要懂得‘規矩’,方能長久。公子年輕氣盛,還需多加斟酌啊。”

這便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暗示若不肯合作,李沛名下的產業恐怕會遇到麻煩。

李沛然心知談判已然破裂,起身拱手:“多謝大人提醒。沛然行事,但求無愧於心。若無他事,晚輩先行告退。”

離開趙府,李沛然心情凝重。他知道,趙元奎絕不會善罷甘休。果然,冇過幾日,麻煩便接踵而至。先是酒樓被市吏以“衛生不合規”為由罰了一筆款子,接著書坊的雕版工匠被競爭對手高價挖走數人,拖延了《黃鶴樓遇李白》詩稿的雕刻進度。雖都是小麻煩,卻擾人不已,顯是趙元奎在背後敲打。

許湘雲氣憤難平:“這趙元奎,真是欺人太甚!難道我們就任由他拿捏?”

李沛然眼中閃過銳色:“自然不能。他既出招,我們便接著。而且,要反擊,就要打在他的痛處!” 他回想起與李白遊曆時的見聞,以及近日暗中讓許湘雲通過商隊人脈蒐集的一些資訊,一個計劃漸漸在腦中成型。

趙元奎主管倉曹,權責涉及糧食倉儲、轉運。李沛然憶起,李白一次酒酣耳熱後,曾略帶鄙夷地提及,江夏倉曹曆年上報的“損耗”比例似乎偏高,其中或有貓膩。而許湘雲打聽來的訊息也印證了這一點,趙元奎與幾家糧商關係密切,疑似利用職權,在糧食收儲、轉運中中飽私囊。

“他不是想修慈恩寺攬名嗎?”李沛然冷笑,“我們便送他一份‘大禮’!”

數日後,一則流言開始在江夏城的文人圈子和市井街巷中悄然傳播。流言並非直接指控趙元奎貪腐,而是以一種“文人軼事”的方式出現:說是某位大人慾借修繕古寺邀名,奈何所求碑文,才子不願違心撰寫,隻因該大人生平有瑕,恐汙了佛門清淨地。流言說得隱晦,卻精準地將“趙元奎”、“慈恩寺”、“李沛然拒寫碑文”以及“品行有虧”這幾個要素關聯起來。

同時,一首不知來源的“打油詩”也開始在民間流傳:“江夏有個倉曹官,糧倉老鼠肥似獾。年年損耗報得高,不知進了誰家盤。欲修寺廟遮醜行,才子不肯寫華章。”

流言與打油詩,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輿論。趙元奎本就風評不佳,此事一出,更是鬨得滿城風雨。

趙元奎又驚又怒,他冇想到李沛然的反擊如此迅速且刁鑽!這流言雖未實證,卻極大地損害了他的官聲,尤其在那個重視清譽的時代。若再深究下去,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老底恐怕真要被掀開。而慈恩寺修繕之事,在如此輿論下,也變成了一個笑話,再也無法為他帶來任何美名。

他試圖追查流言源頭,卻發現早已無從查起。李沛然置身事外,每日隻在書坊整理詩稿,或與友人品茶論詩,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數日後,陳公再次出麵,邀李沛然過府“品茗”。此次,趙元奎並未直接現身。陳公委婉表達了“趙大人對公子頗為賞識,前番些許誤會,皆因下人傳達不力所致,望公子海涵。日後公子產業在江夏,定當順暢無阻”之意。

這無疑是趙元奎的變相服軟求和。他見識了李沛然的手段,知道這個年輕人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繼續鬥下去,兩敗俱傷,於他官聲損害更大。

李沛然見好就收,淡然一笑:“陳公言重了。沛然一心隻在詩文,無意捲入任何是非。此前種種,或許真是誤會。既然趙大人明察,沛然感激不儘。”

從陳府出來,李沛然與許湘雲相視一笑,頗有些輕鬆。此番與權貴周旋,有驚無險,不僅保全了自身風骨,還讓對方吃了暗虧,不敢再輕易招惹。

“總算是過去了。”許湘雲舒了口氣。

“未必。”李沛然眉頭微蹙,低聲道,“趙元奎此人睚眥必報,今日雖暫時退讓,心中必然記恨。而且,我總覺此事背後,或許冇那麼簡單。”

他回想起在趙府時,曾無意間瞥見書房一角懸掛的一幅畫,畫風不像中土,落款印章也頗為古怪。當時未曾在意,此刻想來,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趙元奎書房那幅異域畫作,是否暗示著他與其他勢力有所勾結?這次的退讓是真正的結束,還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平靜?李沛然的反擊,是否會引來來自更高層麵的、未知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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