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 第34章 江漢吟稿

夜色深沉，李沛然書房內的燈火卻依舊亮著。桌案上攤開著幾卷詩稿，正是他近日整理、準備擇機流傳來穩固聲名的《江漢吟稿》清樣。然而，此刻他與許湘雲的臉上並無即將揚名的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凝重。

“訊息可靠嗎？”李沛然聲音低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許湘雲秀眉緊蹙，點了點頭：“可靠。我們安排在崔家附近的人親眼所見，這幾日，確實有生麵孔夜間出入崔明遠的彆院，行蹤詭秘。而且，城中幾家與我們交好的書坊主也私下透露，有人在高價收購你早期流散在外、未經修飾的詩稿手跡，尤其是那些帶有塗改痕跡的草稿。”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李沛然眸色深邃。自鸚鵡洲詩會他當眾揭穿崔明遠、使其顏麵掃地後，這位崔公子便沉寂了下去。李沛然原以為對方會消停一段時間，冇想到，暗地裡的動作反而更加隱秘和險惡。

“高價收購我的草稿……”李沛然冷笑一聲，“看來，崔明遠和他背後的人，是打算故技重施，而且手段要‘高明’得多。”

許湘雲介麵道，語氣帶著一絲後怕：“他們定是想從你的舊稿中，找出一些意象、句式，甚至隻是幾個相同的字眼，然後仿造出時間更早的‘原作’，反過來坐實你‘抄襲’的罪名。若真被他們得逞，先前鸚鵡洲的勝利不僅付諸東流，你的名聲更要毀於一旦。這已非簡單的文人相輕，而是處心積慮的構陷！”

這一招確實毒辣。文學創作本就存在承襲與自我重複，尤其在早期練習階段。若對方精心偽造“證據”，在時間線上做文章，再藉助輿論，即便最後能辯白，也必然惹上一身腥臊，極大地消耗聲望和精力。

“他們想必是看準了我早期詩稿流散，時間難以精確考證這一點。”李沛然沉吟道，“而且，能支援崔明遠如此行事，背後定然有提供了資金和渠道的權貴。”

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對方隱在暗處，試圖用他最倚仗的詩詞本身來攻擊他，這無疑觸碰了他的逆鱗。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許湘雲眼中閃過決斷，“必須搶先行動，打亂他們的部署。”

李沛然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幾步，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定格在牆壁上懸掛的一幅《雲夢澤煙波圖》上。圖中浩渺的水域，古老的傳說，讓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湘雲，你說，若有一篇足以引起轟動、風格獨特且無人能模仿的新作，突然問世，並迅速占據所有人的視線，那些還在暗中拚湊我‘抄襲證據’的人，會如何？”

許湘雲眼睛一亮：“他們必然會陣腳大亂！精心準備的‘舊稿’在絕對的新作和才華麵前，會顯得蒼白可笑，甚至可能來不及拋出就失去了效用。隻是……這樣一篇能瞬間引爆文壇的作品，從何而來？即便你現在創作，時間上也……”

李沛然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我們不是一直在整理與太白先生遊曆的見聞和詩稿心得嗎？其中有一篇，是我與先生在古雲夢澤畔，論及屈原《九歌·山鬼》，心有所感，共同構思的一首長篇歌行體殘篇。當時因氣象過於瑰奇雄渾，自覺筆力未逮，未曾完善，也未曾示人。如今，正是它重見天日之時！”

他走到書櫃前，取出一隻密封的錦盒，打開後，裡麵是數張略顯陳舊的紙張，上麵墨跡淋漓，正是他與李白探討的筆跡。那詩篇雖未完成，但開篇幾句“雲夢之澤兮通幽冥，中有山鬼兮舞娉婷。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已然氣象萬千，將楚地神話的浪漫奇詭與李白式的誇張想象結合得天衣無縫。

“此詩根植於最古老的荊楚神話，又得太白先生神韻點化，旁人絕難模仿。我們隻需將其完善，並以‘偶然尋得先祖遺稿，與太白先生遊曆後苦心補全’之名推出……”李沛然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一來，此詩本身價值極高，足以驚世駭俗；二來， ‘先祖遺稿’的說法，可以合理化解為何突然出現如此成屬且風格獨特的作品，避免引人懷疑；三來，將太白先生牽涉其中，更能提升其權威性，讓那些宵小不敢輕易質疑。”

許湘雲撫掌讚歎：“妙計！此乃釜底抽薪！我們不僅要推出新作，還要大張旗鼓！讓他們的陰謀在陽光之下無所遁形！”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已有定計。當夜，書房燈火通明，李沛然憑藉深厚的文學功底和對李白詩風的理解，與許湘雲一同斟酌詞句，將那首瑰麗的《雲夢澤·山鬼行》補全完善。詩中不僅描繪了雲夢澤的神秘浩渺，更將《山鬼》中“若有人兮山之阿”的縹緲哀婉，昇華為一種追尋理想、上下求索的磅礴氣勢，既有楚辭的根骨，又有盛唐的氣象。

三日後，由李沛然和許湘雲名下產業“楚風閣”牽頭，一場彆開生麵的“楚辭新韻”品鑒會，在武昌城最大的酒樓“望江樓”隆重舉行。邀請的不僅是本地文人名流，還有多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員和書院山長，陣仗遠超之前的任何一場詩會。

品鑒會的核心，便是李沛然“偶然發現並補全”的《雲夢澤·山鬼行》。

訊息早已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尤其是涉及“先祖遺稿”、“李白曾點評”等元素，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崔明遠及其背後之人顯然也收到了風聲，品鑒會當天，崔明遠麵色陰沉地出現在會場角落，與他同行的還有幾位麵色倨傲、看似身份不凡的人物，想必就是幕後支援他的權貴。

品鑒會開始，李沛然並未急於展示詩作，而是先請了一位熟知楚地巫儺文化的老藝人，用古老的調子吟唱了一段《九歌·山鬼》原文，那蒼涼婉轉的歌聲，瞬間將眾人帶入了雲夢大澤的神秘氛圍之中。

接著，許湘雲登台，以清越的嗓音，輔以精心準備的幻燈畫影（利用燈光和剪紙投射，是主角引入的簡易“多媒體”），講述了雲夢澤的古老傳說、屈原創作《九歌》的背景，以及李沛然家族與這片土地的淵源，為《雲夢澤·山鬼行》的出場做足了鋪墊。

當氣氛被烘托到頂點時，李沛然才緩步上台，親自朗聲吟誦這首長達數十韻的歌行體。

“雲夢之澤兮通幽冥，中有山鬼兮舞娉婷……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吾將上下而求索，雖九死其猶未悔！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

詩篇時而瑰麗纏綿，時而雷霆萬鈞，將山鬼的癡情等待與求索者的不屈意誌完美融合，既有屈子之魂，又見太白之魄。尤其是最後化用《離騷》名句，將個人情感昇華為對理想、對道義的執著追尋，格局宏大，意境高遠。

全場靜默，唯有李沛然的聲音在迴盪。所有人都被這橫空出世的傑作所震撼。那些原本可能帶著挑剔眼光而來的名宿們，也紛紛動容，頷首不已。

詩畢，片刻的寂靜後，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與喝彩！

“神作！此詩堪稱融彙楚辭與盛唐氣象的典範！”

“李家詩書傳家，竟有如此遺珠，幸得沛然公子補全，重現天日！”

“有此詩在，誰還敢說當代無人能繼屈子遺風、承太白仙氣？”

讚譽之聲如潮水般湧向李沛然。他謙遜地迴應著，目光卻不經意地掃向崔明遠所在的方向。

隻見崔明遠臉色煞白，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他身邊的那幾位權貴，亦是麵色難看，彼此交換著眼神，其中一人甚至憤然拂袖，低聲對崔明遠斥責了幾句，顯然對眼前這一幕極度不滿，對崔明遠的能力產生了嚴重懷疑。

李沛然心中明瞭，他這“釜底抽薪”之策，成功了。在《雲夢澤·山鬼行》的光芒下，任何針對他早期詩稿的詆譭，都將變得微不足道甚至可笑。對方精心策劃的陰謀，尚未發動，便已宣告破產。

品鑒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雲夢澤·山鬼行》以驚人的速度在荊楚文壇傳播開來，甚至壓過了之前《洞庭醉歌》的熱度。李沛然的聲望再次飆升，被譽為“深得荊楚文脈真傳”的年輕翹楚。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文人、書院，也紛紛向他拋來橄欖枝。

崔明遠經此一役，聲譽徹底跌入穀底，據說會後便稱病不出，連帶著他背後的權貴勢力也暫時偃旗息鼓，顯然冇料到李沛然竟有如此淩厲的反擊手段，且能拿出如此重量級的作品。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夜色中，李沛然與許湘雲在自家院中漫步，稍作放鬆。

“今日真是痛快！”許湘雲笑道，“看那崔明遠和他身後那些人的臉色，想必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李沛然點了點頭，但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此次雖挫敗了他們，但也等於徹底撕破了臉。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文的不行，恐怕接下來會來武的，或者用更陰險的手段。”

許湘雲也收斂了笑容：“你是說……他們可能會在我們的產業，或者人身安全上做文章？”

“不得不防。”李沛然沉聲道，“尤其是我們正在籌備的詩稿刊印之事，千萬不能出紕漏。”

兩人正商議著加強戒備和審查流程，老管家李福匆匆走來，手裡捧著一個樣式普通的木盒。

“公子，許姑娘，方纔有人將這個盒子放在門口，說是受人之托，務必交到公子手上。老奴檢查過，並無危險。”

李沛然與許湘雲對視一眼，心生警惕。他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裡麵並非預想中的恐嚇信或危險物品，而是——幾本紙張泛黃、裝訂古樸的舊書。

他拿起最上麵一本，隻見封麵上用古體字寫著《江漢地輿考略》，作者署名處，卻是一個他十分陌生的名字。他隨手翻了幾頁，神色驟然一變。書中記載的，竟是前朝（隋末）關於荊楚地區，特彆是江夏、漢陽一帶水係變遷、古城遺蹟的秘辛，其中一些記載，與他和李白遊曆時的某些發現隱隱吻合，但更為詳儘！

他又翻看下麵幾本，皆是類似的地方誌、野史雜錄，內容多涉及荊楚之地的古老傳說、未解之謎，甚至還有一些關於……前朝覆滅時，某位皇室成員可能潛藏於此、並攜帶重寶的模糊記載。

這些書的版本古老，墨跡和紙張都不似作偽，絕非尋常之物。

“送書的是何人？”李沛然急問。

李福搖頭：“那人放下盒子就走了，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隻說了句‘李公子或許用得上’。”

李沛然心中疑竇叢生。這神秘的贈書人是誰？是友是敵？他\/她送來這些記載著荊楚秘辛的古籍，目的何在？是善意提醒，指引方向？還是……又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的開端？

剛剛解決模仿者的陰謀，這突兀出現的古籍，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了更深、更神秘的漣漪。

這神秘贈書人是何來曆？這些記載著荊楚秘辛的古籍，將把李沛然引向怎樣的未知境地？是與李白追尋的更多真相有關，還是暗藏著新的、更巨大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