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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13章 洞庭秋月夜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詩會進入高潮,崔明遠果然按捺不住,當眾以“洞庭秋月”為題發難。我淡然一笑,揮毫潑墨間,一首融合李白豪放與楚地靈秀的七絕驚豔四座。不料崔明遠竟指出詩中“雲夢”一詞犯忌,場麵陡然逆轉——正當他得意之際,一位神秘老者拊掌大笑:“妙哉!此‘雲夢’非彼‘雲夢’也!”

暮色漸合,嶽陽樓內外次第亮起燈火。

三樓正廳,荊楚詩會已進行到最引人矚目的即興題詩環節。四角青銅燈樹燃著明燭,映得楹聯匾額金碧交輝,臨湖的雕花長窗儘數敞開,八百裡洞庭煙波浩渺,一輪將滿未滿的秋月懸於墨藍天幕,清輝灑落,水光接天。

滿座文士衣冠楚楚,侍女捧著酒壺食案,在席間悄無聲息地穿行。空氣裡浮動著酒香、墨香,以及湖麵吹來的、帶著濕涼水汽的風。

主位上的劉長史清了清嗓子,滿麵紅光:“諸位,良辰美景,豈可無詩?今夜便以這‘洞庭秋月’為題,一炷香為限,詩詞皆可,還請各位才俊,一展錦繡!”

話音落下,滿場頃刻安靜,隻餘燭火輕微的嗶剝聲與遠處隱約的潮聲。不少人已鋪開宣紙,或撚鬚沉思,或提筆欲書。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悄悄投向坐在稍偏位置的那個青衫年輕人身上。

李沛然端坐案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玉鎮紙,神色平靜。他能感受到那些視線,好奇的,審視的,當然,還有一道來自對麵,帶著毫不掩飾陰鷙的——崔明遠。他知道,該來的,總要來的。

香爐裡那根細長的檀香,無聲燃燒,過了將近一半。

崔明遠忽然動了。他整理了一下緋色錦袍的寬袖,站起身,先向劉長史及眾名士團團一揖,繼而轉向李沛然,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謙和,實則暗藏鋒芒的笑意。

“李兄,”他聲音清朗,確保全場都能聽見,“自李兄前日那首《楚江吟》傳開,我等皆被李兄融彙太白遺風與楚地神韻的才情所折服。今日盛會,李兄若不拔得頭籌,豈非令這洞庭月色、滿座高朋失望?”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隻是不知,李兄這‘新楚風’,是確已登堂入奧,還是僅得皮毛,徒具形似呢?”

話語中的挑釁,如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大廳內原本尚算和諧的氣氛。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李沛然身上。許湘雲在鄰桌捏緊了袖口,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李沛然抬眼,迎上崔明遠逼視的目光,臉上不見半分惱色,反而輕輕一笑,如春風吹拂湖麵:“崔兄謬讚,折煞小弟了。詩詞小道,不過抒懷言誌,何敢妄談登堂入室?至於是否徒具形似……”他頓了頓,伸手取過案上早已備好的狼毫,“一試便知。”

他不再看崔明遠,徑自走向大廳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早有侍從研好濃墨,鋪開一張雪浪宣。

滿場寂然,落針可聞。隻聽得湖水輕輕拍打堤岸,嘩——嘩——,如同亙古的節拍。

李沛然凝立片刻,目光掠過窗外那輪皎皎孤月,以及月下無垠的、泛著幽幽銀光的洞庭湖水。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水腥氣的涼意直透肺腑。下一刻,他手腕懸動,筆走龍蛇,墨跡淋漓而下:

“洞庭秋水接天流,萬頃煙波洗客愁。”

起句開闊,以秋水連天、煙波浩渺之景,瞬間將人帶入那宏大意境,“洗客愁”三字,已透出太白式的灑脫。

筆鋒不停,第二句緊隨而至:

“醉後不知雲夢澤,月明千裡送行舟。”

“雲夢澤”三字一出,不少人微微頷首,此乃楚地古稱,用得恰切。而那醉後不知身在何處的飄然,月明千裡伴舟行的曠遠,活脫脫便是李白“我醉欲眠卿且去”的神韻。

詩成。李沛然擲筆於案,一聲輕響。

靜默。足足三四息的靜默。

隨即,轟然一聲,滿堂彩聲爆開!

“好!好一個‘月明千裡送行舟’!氣象雄渾,意境超邁,真得太白神髓!”

“妙極!‘洗客愁’,何其灑脫!‘送行舟’,何其溫情!非深得楚地山水之魂,不能道也!”

劉長史撫掌大笑,連聲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幾位本地名士交換著讚賞的眼神,頻頻點頭。許湘雲悄然鬆了口氣,唇角彎起驕傲的弧度。

崔明遠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死死盯著那墨跡未乾的詩箋,胸口起伏。他萬萬冇想到,李沛然竟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如此舉重若輕地寫出這般佳作,將他蓄勢待發的刁難,襯得如同跳梁小醜。不甘與嫉恨如毒焰灼燒著他的理智。

就在滿堂讚譽聲中,崔明遠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尖厲,硬生生切斷了眾人的喝彩:“且慢!”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眾人愕然望去。

崔明遠指著詩箋上那“雲夢澤”三字,臉上浮現一種混合著惡意與得意的扭曲神情:“李沛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詩文中,公然犯忌!”

犯忌?眾人皆是一愣。

崔明遠環視全場,見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才冷笑道:“諸位莫非忘了?當朝聖上名諱,其中便有一個‘夢’字!為避聖諱,天下文書公牘,乃至文人詩作,皆需避用此字!你李沛然,竟敢堂而皇之,書於這大庭廣眾之下,白紙黑字,欲陷滿座高朋於不忠不義之地嗎?!”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不少人臉色唰地白了。是了,當今天子之名,確有一“夢”字!雖說民間詩作偶有疏忽,未必真格追究,但在這等規格的詩會上,被當眾指出,便是可大可小的罪名!若較真起來,不僅李沛然要倒黴,在場眾人,尤其是主辦詩會的劉長史,都脫不了乾係!

氣氛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先前還盛讚不已的人們,此刻紛紛噤聲,眼神躲閃,有的甚至悄悄後退半步,生怕被牽連。劉長史的笑容僵在臉上,額頭沁出細汗。

許湘雲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指尖冰涼。

崔明遠看著李沛然瞬間“凝重”起來的神色(他自以為),心中快意無比,彷彿三伏天飲下冰泉。他幾乎能想象到李沛然跪地求饒,聲名掃地的慘狀。

“李沛然,你還有何話說?”他步步緊逼,聲音帶著勝利在望的倨傲。

李沛然沉默著,目光掃過崔明遠誌得意滿的臉,掃過周圍驚疑不定的眾人,最後,落在那首詩上。他臉上並無預想中的驚慌,反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嘲弄?

正當這死寂與壓力累積到頂點,崔明遠準備再度開口,給予最後一擊時——

角落席次裡,一位始終默不作聲,身著半舊葛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忽然拊掌大笑起來。

那笑聲蒼勁而洪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眾人驚愕望去。

隻見那老者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向中央,他先是對劉長史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崔明遠,又看向李沛然,眼中滿是激賞與毫不掩飾的揶揄。

“妙哉!妙哉!真乃絕妙好辭!”老者聲音朗朗,迴盪在廳堂,“這位崔公子,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死讀書,不如無書也!”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詩箋上的“雲夢澤”三字:“此詩中之‘雲夢’,非彼需要避諱之‘夢’字也!”

“哦?請老先生指教。”李沛然適時開口,語氣恭敬,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老者撚鬚笑道:“上古有巨澤,名曰‘雲瞢’!《周禮·職方》有載,‘其澤藪曰雲瞢’!《爾雅·釋地》亦雲,‘楚有雲瞢’!此‘瞢’字,上艸下瞢,與聖諱之‘夢’,字形字音,皆不相同!李公子此詩,用的是古地名‘雲瞢澤’,取其幽遠洪荒之意境,何來犯忌之說?”

他目光炯炯,掃視全場:“倒是某些人,學養不精,便妄加指責,豈不是……哈哈,貽笑大方?”

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又似驚雷炸響在崔明遠耳邊!

雲瞢?竟是雲瞢?!

崔明遠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隻有老者那“貽笑大方”四個字在反覆迴盪。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射來的目光,不再是驚疑,而是充滿了恍然、鄙夷,以及毫不掩飾的譏笑!

劉長史長舒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再看崔明遠時,眼神已帶上了明顯的不悅。幾位名士搖頭歎息,低聲議論著“淺薄”、“躁進”。

李沛然麵向老者,深深一揖:“多謝老先生解惑。晚生偶閱古籍,見‘雲瞢’二字,覺其古意盎然,契合洞庭遠古之貌,故用之,不想險些引起誤會。”

他語氣誠懇,姿態謙遜,與麵如死灰、僵立當場的崔明遠,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者含笑點頭,目光更加欣賞。

“你……你……”崔明遠指著李沛然,手指顫抖,胸口劇烈起伏,那口憋悶之氣堵在喉頭,咽不下,吐不出,眼前陣陣發黑。他苦心營造的必殺之局,竟成了對方揚名立萬的墊腳石,而自己,卻成了最大的笑話!

眾目睽睽之下,他再也無顏待在此地,猛地一甩袖袍,連場麵話也顧不上說,幾乎是踉蹌著,在身後隱隱傳來的嗤笑聲中,狼狽不堪地衝下了樓。

詩會經此一波折,氣氛反而更加熱烈。李沛然那首《洞庭秋月夜》被爭相傳抄,人人都在談論方纔那驚心動魄又反轉打臉的一幕,談論李沛然的才思與機智,更談論那位學識淵博、一語定乾坤的老者。

李沛然被眾人圍在中間,應對從容。許湘雲站在人圈外,看著他清朗的側影,眼中柔情滿溢。

然而,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李沛然抬眼,目光穿過喧鬨的人群,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崔明遠今夜慘敗,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就此罷休。

而那位出手相助的神秘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看似解圍,但那洞察一切的眼神,絕非尋常耆老。

夜色正濃,洞庭湖上,月光依舊清冷,照亮了水麵,卻照不透其下暗湧的潛流。

風,似乎更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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