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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36章 謫仙染恙泊江村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第36章:謫仙染恙泊江村

長江的夜,並非總是詩意盎然。一連三日,江上起了茫茫白霧,非雨非晴,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黏濕的混沌裡。客船彷彿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灰白色的繭中,唯有腳下汩汩的水聲,證明他們仍在前行。這種天氣,連帶著人的心情也一併沉悶起來。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位素來“人生得意須儘歡”的謫仙人,竟在這連綿的濕氣中病倒了。

李白斜倚在船艙的臥榻上,臉色有些蒼白,平日裡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也略顯黯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他這病來得突然,並非什麼重症,隻是偶感風寒,加上連日江行,濕氣侵體,引得舊日胸中些許鬱氣浮動,精神便懨懨的。

“先生,藥煎好了。”林恒(主角)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那藥味苦澀,瞬間在狹小的艙室內瀰漫開來。

李白瞥了一眼,眉頭微蹙,像個不願吃苦的孩子般揮了揮手:“拿開拿開,區區小恙,何須此等苦物?不如取我酒來,三杯下肚,百病全消!”

林恒心中苦笑,這位詩仙的性子,他算是越發瞭解了。灑脫不羈是真,但在某些方麵,也固執得可以。他耐著性子勸道:“先生,酒性烈,此刻飲用恐與病症相沖。這藥是方纔靠岸時,學生特地向岸邊漁村的一位老丈求來的柴胡、生薑等物所煎,最是對症。您且忍耐一下。”

原來,半個時辰前,船家見霧氣太重,兼之李白身體不適,便臨時將船泊在了江邊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落旁,打算等霧散些再走。

李白仍是搖頭,目光投向艙窗外那片化不開的濃白,語氣帶著些許自嘲:“想我李太白縱情山水,酒劍相伴,何曾如此嬌弱過?真是……咳……煞風景。”

林恒正不知如何再勸,船老大在艙外喊道:“小郎君,村裡那位懂些草藥的老丈來了,說再看看。”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葛布短衣、精神矍鑠的老者已彎腰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李白的神色,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操著濃重的楚地方言道:“這位官人,濕邪入體,鬱結在心,光靠發汗還不夠,須得靜養,更忌酒。這藥,是一定要喝的。”

連番被勸,李白無奈,終是接過藥碗,閉著眼,如同飲下最劣質的濁酒一般,一口氣灌了下去。那苦澀的味道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林恒連忙遞上清水。

老者見狀,嗬嗬一笑:“官人是個爽利人。我們這江邊村落,濕氣重,這等病症常見。若官人不棄,老朽家中還有些自采的紫蘇葉,用來煮水泡腳,驅寒祛濕最是有效,不如請官人移步寒舍,稍作調理?”

或許是湯藥下肚後精神稍振,又或許是被老者的熱情所動,更或許是被這困於舟船的憋悶所擾,李白沉吟片刻,竟點頭同意了。於是,在林恒的攙扶下,二人隨那老者下了船,踏上江岸泥濘的小徑,向霧靄深處的村莊走去。

村子極小,僅有十幾戶人家,茅屋竹籬,依著江畔一片緩坡而建。此刻被大霧籠罩,更顯靜謐,唯有幾聲犬吠和孩童的嬉鬨聲從霧中傳來,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老者的家就在村頭,一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院,屋簷下掛著成串的乾辣椒和玉米,牆角堆著漁網。堂屋內,火塘裡的柴火正劈啪作響,驅散著屋內的潮氣。

老者讓家人燒了熱水,放入紫蘇葉,讓李白泡腳。溫熱的水汽蒸騰起來,帶著紫蘇特有的辛香,李白靠在竹椅上,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紅潤,緊蹙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趁著這個空檔,林恒與老者攀談起來。老者自稱姓屈,祖上世代居住於此。提及姓氏,林恒心中一動,問道:“老丈姓屈,莫非與三國時那位屈氏有關?”

屈老丈擺擺手,臉上卻帶著一種悠遠的神情:“年代久遠,族譜早已散佚,不敢妄稱名門之後。不過,我們這一帶,老輩人都傳說,當年三國爭雄,吳蜀在此拉鋸征戰,死了不少人,江底沉了不知多少骸骨,岸邊也埋著無數無名的墳塚。所以啊,這江霧起來的時候,有時便不隻是霧咯……”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神秘的意味,讓林恒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哦?老丈何出此言?”連閉目養神的李白也微微睜開了眼睛,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屈老丈見兩位“官人”有興趣,便打開了話匣子:“老輩人講,這霧裡有東西。不是精怪,也不是鬼魂,是那些沉在江底、埋在岸邊的兵將們,一口未散的‘殺氣’和‘執念’。它們化在這霧裡,尋常人吸入,體健者或隻是心煩氣躁,體弱者或本就心有鬱結者,便容易引動內息,如同患病。所以我們都管這叫‘兵瘴’。”

“兵瘴?”林恒心中凜然。這個說法,帶著濃烈的楚地巫鬼文化的色彩,既原始又充滿了想象力。他穿越而來,對這類超自然的解釋本能地存疑,但聯想到李白此刻的症狀,以及他胸中本就常懷的塊壘,又覺得這說法竟有幾分奇異的貼合。

李白聞言,非但冇有懼色,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異彩,他喃喃道:“殺氣化瘴,執念成霧……妙!想不到這茫茫白霧,竟是千年征伐之氣所凝。屈子《國殤》有雲,‘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莫非便是此等意境?”

他彷彿忘了病痛,完全沉浸在這奇詭的傳說之中。林恒看在眼裡,心道,果然唯有這等瑰麗的想象,才能觸動謫仙的詩心。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屈阿公!屈阿公!不好了,栓子娃又魘住了!這次凶得很,您快去看看啊!”

一箇中年農婦驚慌失措地跑進院子,臉色煞白。

屈老丈猛地站起身:“莫急,慢慢說,怎麼回事?”

農婦帶著哭腔道:“就是……就是霧太大,他貪玩跑江邊蘆葦蕩裡摸魚,回來冇多久就開始說胡話,渾身滾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嘴裡喊著‘殺’、‘死’之類的字眼,跟他說話他也不應,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了魂去!”

兵瘴!勾魂!

這兩個詞瞬間擊中了林恒。他下意識地看向李白,隻見李白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都露出了驚疑之色。難道這傳說,並非空穴來風?

“走,去看看!”屈老丈二話不說,提起一個裝著草藥的布包就往外走。李白也立刻擦乾腳,穿上鞋襪,對林恒道:“我們也去瞧瞧。”

林恒本擔心他的身體,但見李白眼中閃爍著探究與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勸阻無用,隻得攙扶著他,緊隨其後。

來到村中另一戶人家,剛進院門,就聽到屋內傳來孩子嘶啞而恐懼的哭喊聲,間雜著“彆殺我”、“快跑”之類的囈語。進屋一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被父母死死按在床榻上,他雙眼圓睜,瞳孔卻毫無焦距,滿麵潮紅,四肢劇烈地掙紮,力氣大得驚人。那情形,確實不像普通的熱病驚厥,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巨大恐懼和錯亂。

孩子的父母淚流滿麵,束手無策。屈老丈上前,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象,眉頭緊鎖。他取出幾根艾柱點燃,在孩童頭頂和周身要穴附近熏灼,又試圖灌下一些安神的藥汁,但效果甚微,孩子的掙紮反而更加劇烈。

“怕是……衝撞得厲害了。”屈老丈額頭見汗,語氣沉重,“尋常法子,壓不住啊。”

屋內頓時被絕望的氣氛籠罩。孩子的母親幾乎要暈厥過去。

林恒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穿越前雖非醫學生,但基本的常識告訴他,這很像因驚嚇引發的急性應激障礙,或者高熱譫妄。但在這種環境、這種文化背景下,用現代醫學理論去解釋和乾預,顯然行不通。

難道真要相信是“兵瘴勾魂”?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目光掃過屋內,落在牆角一方簡陋的木桌上。桌上,竟供奉著一尊小小的、斑駁陸離的石像。那石像造型古拙,人麵鳥身,背上似乎還刻有模糊的羽紋。

一個名詞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林恒的腦海——句芒!

是了,《山海經》與《左傳》中皆有記載,句芒乃東方春神,木官之帝,主管生命與繁衍。其形象正是人麵鳥身。在楚地古老的信仰中,這類自然神靈往往也具有驅邪禳災的職能。更重要的是,春季生機勃發,正可剋製那代表死亡與殺伐的“兵瘴”!

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能將傳說、信仰與當下危機聯絡起來的突破口!

他來不及細想,一步跨到屈老丈身邊,低聲道:“老丈,可否一試?以春神句芒之名,或許能剋製這戰場殺伐之瘴?”

屈老丈聞言一愣,渾濁的眼中先是困惑,隨即猛地爆出一團精光!他死死盯著牆角那尊被村民日常供奉卻未必知其確切神名的石像,嘴唇微微顫抖:“句芒……春神……生機剋死寂……對啊!老朽怎麼忘了這個!”

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向孩童的父母,疾聲道:“快!準備清水、柳枝!再取些新發的嫩綠樹葉來!快!”

村民們雖不明所以,但見屈老丈如此吩咐,立刻行動起來。

林恒深吸一口氣,知道接下來需要一場“表演”。他走到床榻邊,用儘量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對著那掙紮的孩童,也對著滿屋惶惑的村民,朗聲誦道:

“東方之君,其神句芒。駕青虯兮乘陽,執規矩兮司春。播百穀兮潤草木,驅癘瘴兮佑生民……”

他誦的並非什麼上古祭文,而是結合了自己對句芒傳說的理解,臨時編撰的、帶有楚辭風格的句子。聲音在嘈雜的屋內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與此同時,屈老丈用柳枝蘸取清水,灑在孩童周身,口中唸唸有詞,都是些古老的、祈求平安的楚地禱祝之語。嫩綠的樹葉被放置在孩童的胸口。

說來也怪,就在林恒的“祭文”和屈老丈的儀式進行之中,那原本劇烈掙紮的孩童,動作竟漸漸緩和下來,口中的囈語也變得微弱,最終化為模糊的嗚咽。又過了片刻,他圓睜的雙眼慢慢閉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沉沉睡去了,臉上的潮紅也開始消退。

滿屋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似乎就這樣化解了。孩子的父母喜極而泣,對著屈老丈和林千恩萬謝。村民們看向林恒的眼神,也充滿了驚異與敬畏。

屈老丈長長舒了一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水,對林恒鄭重地拱了拱手:“小郎君博聞強識,一語驚醒夢中人。若非你提及春神句芒,老朽今日怕是無力迴天了。”

林恒連忙還禮:“老丈言重了,晚輩隻是偶然想起,若非老丈精通儀式,亦難奏效。”他心中也是鬆了口氣,更多的是慶幸自己賭對了。這並非他的能力,而是穿越者資訊差帶來的僥倖。

回屈老丈家的路上,江霧似乎淡了一些,天際隱隱透出微光。

李白一直沉默著,直到進了院門,重新坐下,他才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恒,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

“恒兒,”他緩緩開口,聲音因患病而略帶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意味,“你方纔所言句芒,典出《山海經·海外東經》與《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此等偏僻古籍,便是一般讀書人亦未必熟稔。你年紀輕輕,出身商賈,從何得知?且觀你應對,臨危不亂,言辭鑿鑿,似非尋常急智。”

他的話語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林恒的心上。

“為師早就覺得,你時而見解超前,時而語出驚人,知識龐雜迥異常人。今日之事,更非‘天賦異稟’四字可以解釋。”

李白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看透世事人心的眼睛緊盯著林恒,彷彿要將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挖掘出來。

“告訴為師,你……究竟從何處而來?”

林恒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他一直小心隱藏的、最大的秘密,終究還是在一次次不經意的展露中,引起了這位敏銳無比的老師的徹底懷疑。

窗外,江霧未散,迷迷濛濛,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該如何回答?又能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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