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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35章 屈子祠前叩天問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江風帶著濕冷的寒意,捲過船舷,將李白的寬袍大袖吹得獵獵作響。連日的陰雨雖已停歇,但天色依舊沉鬱如鉛,渾濁的江水奔騰東去,浪濤拍打著嶙峋的崖壁,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我們的船,正行經汨羅江口,這片沉澱了太多悲憤與孤忠的水域,連空氣都彷彿比彆處凝重幾分。

我攏了攏身上略顯單薄的青衫,站在李白側後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不同於往日的沉靜。平日裡的詩酒狂放、不羈笑鬨,在此刻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他遙望著那片傳說中屈子沉江的水域,目光深邃,彷彿要穿透千年時光,與那位行吟澤畔的孤獨靈魂對話。

“前麵便是屈子祠了。”船伕操著濃重的楚地口音,指著北岸一處掩映在青鬆翠柏間的建築群落,“客官可要停船一觀?”

李白並未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氣的冷風,緩緩吟道:“‘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前人風骨,豈可不親往拜謁?”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我極為熟悉的光芒——那是靈感與激情迸發前的征兆,但此次,卻又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與憤懣。“青玄,隨我上岸。帶上方纔沽來的那壇‘楚醴’。”

我的心微微一緊。我知道,此去絕非尋常遊覽。自我憑藉“未來”的詩篇見解與他不拘一格的性情投了他的緣,被他收為記名弟子,一路同行,詩酒唱和,雖時有妙語得他讚賞,但我深知,那更多是占了時代眼光的便宜。真正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心與風骨,我尚未真正經受考驗。而屈子祠,這片凝聚著華夏文人最深沉悲劇精神與理想光芒的聖地,無疑將成為一塊試金石。

拾級而上,古祠靜默。歲月的風雨在門楣匾額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庭園古木參天,綠蔭如蓋,卻更添幾分幽邃清冷。祠內香火不算鼎盛,隻有三兩本地鄉人在默默打掃。正中供奉的屈原塑像,高冠博帶,麵容清臒,那微微蹙起的眉峰與望向遠方的眼眸,清晰地傳遞出一種“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無限悲涼與孤獨。

李白在塑像前靜立良久,一言不發。他親手拍開酒罈的泥封,將清冽的酒液緩緩酹於神座之前。酒香混合著檀香和古木的陳味,在寂靜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形成一種莊重而令人心緒翻湧的氛圍。

“青玄,”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空曠的祠內激起輕微的迴響,“你素來見解奇特,言人所未言。今日至此,感受如何?可能解這千古沉鬱之一二?”

來了。我心中暗道。這便是我期待的“考驗”,在如此厚重的曆史與情感重量麵前,任何取巧的、來自後世的“知識”都顯得蒼白。我必須調動全部的真情實感,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說出自己的體悟。

我上前一步,與李白並肩而立,仰望著屈原的塑像,斟酌著語句:“先生,弟子愚見。屈子之悲,非在一己之放逐,非在君王的昏聵,甚至非在邦國的淪亡。”

“哦?”李白側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此言何解?”

“其核心,在於‘道’的隕落與‘問’的無答。”我緩緩說道,試圖梳理腦海中紛雜的思緒,“屈子心懷美政理想,其‘道’至高至潔,如日月懸天。然則現實汙濁,竟無一絲容身之地。這極致的理想與極致的黑暗碰撞,產生的非僅是個人命運的悲劇,更是對天地秩序的強烈質疑。故而他有《天問》,問天問地問鬼神,問儘宇宙玄黃,實則是在叩問這命運不公、公道何存的終極命題。他的沉江,非是怯懦逃避,而是以最決絕的方式,用生命向這無情的世界發出了最後、也是最沉重的一問。此問,千年以來,猶在耳畔。”

我將目光從塑像移向祠外陰沉的天穹,彷彿能看見那個披髮行吟的身影。“所以,弟子在此感受到的,並非單純的哀傷,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力量——一種敢於以個體之渺小,去質問宇宙之宏大、命運之無常的勇毅與悲壯。這份力量,足以撼動後世無數仁人誌士的心魄。”

李白聽罷,久久沉默。他再次看向我時,目光中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意,多了幾分鄭重。“‘道之隕落,問之無答’……好,說得好啊!”他長歎一聲,“不想你年歲尚輕,竟能窺見屈子心中最深沉的痛楚。不錯,其哀其怨,早已超越個人際遇,直指大道本源。這份洞察力,青玄,你確有慧根。”

他頓了頓,語氣轉而激昂:“然,既知此問無答,我輩又當如何自處?莫非隻能效仿先賢,抱石沉沙,以死明誌?”

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像一道閃電劈入我的腦海。我知道,這是考驗的深化,是李白在借屈原的命題,探尋我自身的“道”與“誌”。我若回答得流於表麵,或僅僅是重複前人感慨,必然無法令他滿意。

正當我凝神思索,準備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之際,祠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隻見幾名身著錦袍、看似文人模樣的男子,在一群仆從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白微須,神態間帶著幾分矜持與傲慢。

他們顯然也看到了我們,目光在李白的青衫與我的布衣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那為首之人徑自走到屈原像前,隨意拱了拱手,便轉身對同伴高談闊論起來。

“屈子雖忠,然不識時務,不懂變通,一味孤高自許,終至身死國滅,實非智者所為。”那白麪文人搖頭晃腦,言語間充滿了事不關己的評點,“若當時能稍作隱忍,曲意逢迎,未必不能如張儀、蘇秦一般,成就一番功業。可惜,可惜了啊!”

他身旁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竟將屈原的忠貞與後世的權謀之術相提並論,甚至隱晦地暗示其“迂腐”。

我心中一股無名火陡然升起。在這些庸人眼中,那份光照千古的忠魂與氣節,竟成了可以權衡利弊、計較得失的生意經?李白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方纔那份沉靜的悲憫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住口!”不等李白髮作,我已一步踏出,聲音因憤怒而略顯尖銳,“爾等何人,安敢在屈子祠前妄議先賢,褻瀆忠魂!”

那白麪文人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弄得一愣,隨即麵露慍色:“你是何人?我等在此論史,與你何乾?”

“論史?”我冷笑一聲,心中那份來自現代的對獨立人格與理想主義的尊崇,與此刻目睹褻瀆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言辭變得銳利起來,“爾等這不是論史,是坐井觀天,以燕雀之心,妄度鴻鵠之誌!屈子所求,乃是以生命踐行心中之道,豈是爾等口中‘功業’二字可以衡量?他所叩問的,是天地間最根本的公理與正義,豈是爾等這等曲意逢迎、苟且偷生之輩所能理解?”

我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穿越以來對這個時代某些陳腐觀唸的不滿一併傾瀉:“你們隻看到他沉江的‘不智’,可曾看到他《離騷》的瑰麗?隻看到他政治的‘失敗’,可曾看到他精神的永恒?他的血淚化作了楚地的蘭蕙,他的魂魄融入了華夏的脊梁!後世多少仁人誌士,在黑暗中憑弔屈子,汲取力量,砥礪前行!你們今日在此輕飄飄一句‘不識時務’,不僅侮辱了屈子,更侮辱了千百年來所有為理想、為道義而抗爭的靈魂!”

這一番疾言厲色的駁斥,如同連珠炮般,將那幾人震得目瞪口呆,麵紅耳赤,一時竟無言以對。祠內原本打掃的鄉人也停下了動作,驚異地看著我這邊。

李白站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滿了驚訝、讚賞,甚至還有一絲……欣慰?他冇有說話,但那種無聲的支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那白麪文人羞惱交加,指著我:“你……你強詞奪理!”

“非是強詞奪理,”李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緩步上前,與我並肩,目光如電掃過那幾人,“是我這弟子,道出了爾等不願聽、亦聽不懂的真言。屈子精神,皓如日月,豈容屑小置喙?若再敢出言不遜,休怪李某人不客氣!”

李白的名頭與氣勢,顯然震懾住了對方。那幾人麵麵相覷,終究冇敢再多言,悻悻然地快步離開了屈子祠。

祠內重新恢複了寂靜,但氣氛已與方纔截然不同。經過這一番激烈的交鋒,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思想的火花與碰撞的餘溫。

李白轉過身,麵對著我,臉上再無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有激賞,有感慨,更有一種找到同道般的欣喜。“好!罵得好!”他重重一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我踉蹌了一下,“青玄,今日方知,你不僅有慧根,更有風骨!見賢思齊,見不賢而怒斥之,方是讀書人本色!方纔你那番話,擲地有聲,深得我心!”

他仰頭大笑,笑聲在祠內迴盪,驅散了先前因那幾人帶來的汙濁之氣。“哈哈哈哈哈!痛快!當真痛快!能收你為弟子,是李太白之幸也!”

得到李白如此直白而熱烈的讚賞,我心中亦是激盪不已。這並非因為幾句誇讚,而是因為我感到,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僅僅依靠“先知”取巧的異鄉人,而是在精神層麵,真正地與這位偉大的詩人,與腳下這片厚重的土地,產生了深刻的共鳴。

“先生過譽了,弟子隻是……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我平複了一下心緒,謙遜道。

李白擺擺手,示意我不必自謙。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屈原的塑像,眼神變得悠遠而堅定。“屈子之問,或許永無答案。但我輩文人,立於天地之間,所求者,不正是這份‘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執著,這份敢於向一切不公與黑暗發出質問的勇氣麼?”

他猛地拉起我的手臂:“走!回船上去!如此心境,豈能無詩?我要作一首《吊屈子》,你需在一旁好好看著,看著為師如何以手中之筆,承接這千古一問!”

我們快步走出屈子祠,將那片聖潔而沉重的空間留在身後。江風撲麵,帶著水汽,竟讓人感到一絲暢快。

回到船上,李白立刻命船家取來紙筆,他立於船頭,任憑江風吹亂長髮,凝視著奔流的汨羅江水,胸中似有驚濤駭浪在醞釀。他提起筆,蘸飽了濃墨,那姿態,彷彿不是要書寫文字,而是要劈開這沉鬱的天地。

然而,筆鋒懸於紙上方寸之間,他卻久久未能落下。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那股磅礴的詩意似乎在他體內左衝右突,尋找著宣泄的出口,卻又被某種更深沉的力量所阻滯。

我屏息凝神,不敢打擾。我知道,他正在與千年前的靈魂進行著最深層次的對話,正在將方纔在祠中的一切感悟、憤懣、激昂與悲憫,熔鑄成不朽的詩句。

時間一點點流逝,隻有江水奔流的聲音。終於,他手臂一動,筆尖猛地觸碰到雪白的紙麵——

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江邊的寧靜。隻見一匹快馬沿著江岸飛馳而來,馬上騎士風塵仆仆,目光銳利地掃過江麵,最終定格在我們這艘船上。那人勒住馬韁,揚聲高喊,聲音清晰地穿透江風:

“前麵船上的,可是隴西李太白先生?京中故人有急信托某送達!”

李白即將揮灑的詩興驟然被打斷,他舉著筆,愕然回頭望去。

京中故人?急信?

我的心也隨之一沉。在這遠離長安的荊楚之地,是誰,又會帶來怎樣的訊息,竟能如此精準地找到我們?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瞬間攪亂了方纔凝聚的所有詩意與心境。

那封來自權力中心的信,帶著北方的風塵與未知的變數,正等待著我們開啟。而李白的《吊屈子》,那承載著千古一問的詩篇,還能順利誕生嗎?

江風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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