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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18章 詩仙粉絲團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第18章《詩仙粉絲團》

暴雨砸在張翁茶樓青黑的瓦片上,彙成急促的水簾。許湘雲剛把最後一張條凳翻上桌麵,茶樓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帶進一股裹著濕泥腥氣的冷風。張翁撐著把破油傘衝進來,蓑衣下襬滴滴答答,臉上卻泛著不同尋常的紅光。

“快!快收拾齊整!”他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睛亮得驚人,“城西王舉人家的詩會,臨時挪到咱們這兒了!說是嫌他家地濕氣重!天賜的良機啊!”

李沛然正蹲在角落撥弄炭盆,火星劈啪濺起。他猛地抬頭:“現在?這大雨天?”

“就是現在!”張翁急吼吼地指揮,“把火盆都攏旺了!好茶備上!對了,”他目光掃過許湘雲和李沛然沾著茶漬的粗布衣裳,眉頭擰緊,“你倆……趕緊去後院我屋裡,找兩身乾淨舊衣換上,扮作添茶倒水的書童!記住,多看,多聽,少開口!尤其你,湘雲丫頭!”他特意叮囑,“那幫酸丁,見不得女子議論詩文!”

許湘雲撇撇嘴,那句“憑什麼”被李沛然一個眼神按了回去。兩人匆匆鑽進後院低矮的耳房。

片刻後,茶樓裡炭火熊熊,驅散了雨夜的陰寒濕氣。橘紅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重新擺放的桌椅。空氣裡瀰漫開一股奇特的混合氣息:新煮的茶湯清香、陳年木頭的潮氣、墨塊研磨開的鬆煙味道,還有幾個早到文士身上熏染的淡淡檀香。

許湘雲和李沛然穿著半舊的靛藍細布直裰,混在幾個同樣打扮的少年仆役中,捧著沉重的茶盤,低眉順眼地穿梭。許湘雲隻覺得那直裰領口硬邦邦地硌著脖子,渾身不自在,像個被捆起來的粽子。李沛然倒是適應得快,隻是額前幾縷冇攏好的碎髮,在熱氣裡微微捲曲,暴露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隨意。

客人們陸續到了。長衫廣袖,襆頭紗帽,或清臒,或微胖,互相作揖寒暄,引經據典,滿口“之乎者也”。茶樓中央幾張桌子拚成的大案上,迅速鋪開了雪白的宣紙,筆、墨、硯、水滴、筆架、鎮紙……一應俱全。一個小童正挽著袖子,手腕沉穩地一圈圈研磨墨錠,濃鬱的鬆煙墨香隨之彌散開來,壓過了茶香。

許湘雲端著茶壺,給一個鬚髮花白、麵容清瘦的老者續水。老者正與鄰座一個富態的中年文士低聲交談。

“季明兄,”富態文士撚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興奮,“前日托人從蜀中帶回一卷,據說是太白先生醉後親筆,錄的是那首‘蜀道難’!”

“哦?”被喚作季明的老者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快說說,是何模樣?價值幾何?”

“嘖,”富態文士咂了下嘴,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這個數!黃金!就那半闋殘篇!紙是上好的蜀麻,墨色淋漓,醉態可掬,尤其那句‘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筆走龍蛇,真真神品!”

老者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惋惜地搖頭:“可惜,可惜了。若是全篇……唉!太白先生詩作,如今是洛陽紙貴,一詩難求啊!坊間偽作也愈發多了。”

“誰說不是!”富態文士拍了下大腿,隨即警覺地掃了眼四周,聲音壓得更低,“聽聞連他醉臥長安酒肆時,隨手題在柱子上的塗鴉,都被人颳了去!更有甚者,高價求購他用過的酒盞,說是有‘謫仙酒氣’!”

許湘雲聽得差點把茶壺裡的水晃出來。追星?狂熱粉絲?收集簽名手稿?還刮牆皮、搶酒杯?這操作怎麼跟現代那些蹲機場、買周邊的粉絲如出一轍!她強忍著笑意,肩膀微微發顫。李沛然不動聲色地從她身邊走過,藉著遞茶點的動作,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眼神警告:憋住!

詩會漸入佳境。酒過三巡,氣氛活絡起來。有人提議以“江湖夜雨”為題聯句。許湘雲和李沛然豎起了耳朵,這可是近距離觀察盛唐詩歌創作的第一現場。

一個麵龐黝黑、氣質豪邁的漢子率先擊案:“江湖夜雨十年燈!”聲如洪鐘。

“好!”眾人喝彩。他身邊一個斯文書生接道:“孤舟一係故園心。”清雅含蓄。

“鐵馬秋風大散關!”一個武將模樣的虯髯客朗聲接上,氣勢雄渾。

輪到一位麵色蒼白、眼神有些閃爍的年輕文士了。他端著酒杯,沉吟半晌,纔有些底氣不足地開口:“呃……寒……寒砧萬戶搗衣聲?”句子本身意境尚可,但與前幾句的“江湖夜雨”、“孤舟”、“鐵馬”的氣韻明顯斷裂開來,像是硬湊上去的。

席間頓時一靜。先前聯句的幾人眉頭微蹙。那虯髯客更是毫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年輕文士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端著酒杯的手有些抖。富態文士季明見狀,笑著打圓場:“哈哈,張生此句,倒也……倒也寫實!秋意濃濃嘛!”隻是這圓場打得乾巴巴的。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帶著點初生牛犢的清脆和理所當然,在添茶的間隙飄了出來:

“接‘江湖夜雨’?‘桃李春風一杯酒’不是正好?”

!!!

整個茶樓霎時靜得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驚詫的、探究的、不悅的、好奇的——瞬間聚焦到聲音來源。

許湘雲僵在原地,手裡還拎著茶壺,壺嘴的水珠滴答一聲落在青磚地上,聲音格外清晰。她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完了!她隻是覺得那年輕文士接得實在太爛,那句“桃李春風一杯酒”自然而然就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順口就溜了出來!她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隻是個“書童”,更忘了這詩……這詩的作者黃庭堅,還要好幾百年纔出生!

季明老者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上下打量著許湘雲:“小童,你方纔所言……‘桃李春風一杯酒’?此句從何而來?何人所做?”語氣充滿了審視。

冷汗瞬間浸透了許湘雲的內衫。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完了完了完了!這怎麼解釋?剽竊?妖孽?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李沛然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死寂中,李沛然猛地一步跨到許湘雲身前,將她半擋在身後。他臉上堆起一種市井小民特有的、帶著點討好和惶恐的憨笑,腰微微弓著,用刻意拔高、帶著濃重漢腔(武漢話)的調子大聲說道:

“哎呀!各位老爺息怒!息怒!我這兄弟!”他用力拍了拍許湘雲僵硬的肩膀,拍得她一個趔趄,“他是個癡的!一沾詩文就發癲!整天胡言亂語!他屋頭老孃(方言:他家裡老孃)就是被個負心窮酸書生騙了,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所以他最見不得人作詩,一聽就犯病!剛纔定是又魘著了,胡說八道!驚擾了老爺們的雅興,該死!該死!”

他一邊說,一邊使勁朝許湘雲使眼色,然後對著滿座文士連連作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誇張又帶著點滑稽的市井氣:“各位老爺大人大量,莫跟個癡兒計較!莫計較!我這就把他拖下去,灌碗符水定定魂!”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漢腔土語,配上李沛然那副惟妙惟肖的“家有瘋傻兄弟”的愁苦表情,瞬間衝散了剛纔凝滯的文人氣息。席間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驚疑和探究慢慢變成了恍然,繼而是一種摻雜著優越感的寬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原來如此……”季明老者撚鬚的手放了下來,緊繃的神色鬆弛了,甚至帶上了點居高臨下的憐憫,“倒是個可憐人。”

“嗨,我說呢!”虯髯客大咧咧地一揮手,“一個粗使小童,哪能吐出這等珠玉?定是癔症了!掃興!”

“罷了罷了,”富態文士擺擺手,興致缺缺,“繼續聯句吧。”

緊張的氣氛在李沛然誇張的道歉和眾人寬容(或者說無視)的態度中悄然化解。許湘雲被李沛然半拖半拽地拉到角落,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指尖冰涼。

“你……”她驚魂未定,看著李沛然。

“閉嘴!”李沛然低喝,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確認冇人再注意他們,才用氣聲飛快地說,“想死嗎?黃庭堅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許湘雲後怕地縮了縮脖子,再不敢亂看亂聽,隻低頭盯著自己沾了水漬的布鞋尖。

詩會接近尾聲,酒酣耳熱,話題又不可避免地繞回了那個光芒萬丈的名字——李白。眾人言辭間充滿了嚮往與崇拜。

“聽聞太白先生月前在洞庭湖上泛舟,醉後長嘯,聲震十裡,驚起沙鷗無數!”一個文士帶著無限神往描述。

“何止!”另一個介麵,唾沫橫飛,“有行商親眼所見,他在嶽陽樓上痛飲,興起揮毫,墨汁淋漓,題壁長詩一首!可惜那酒樓掌櫃不識真仙,第二日竟嫌汙了牆壁,令人刷去了!真真暴殄天物!”席間頓時一片扼腕歎息、痛罵愚夫之聲。

“唉,太白先生行蹤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季明老者歎息,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秘辛分享的意味,“不過,老夫倒得了個準信兒。”

所有耳朵都豎了起來。連角落裡的許湘雲和李沛然都屏住了呼吸。

“江陵那邊傳來的訊息,”季明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太白先生已離了洞庭,正溯江而上,不日……便將抵達江夏!目標,定是那——黃鶴樓!”

黃鶴樓!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李沛然和許湘雲腦中轟然炸響。兩人猛地抬頭,視線在昏黃的燈火與繚繞的煙氣中瞬間交彙,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無法抑製的狂喜與激動!踏破鐵鞋無覓處!終於等到了確切的訊息!李白要來黃鶴樓了!

詩會在喧囂與對詩仙的無限憧憬中散去。杯盤狼藉,炭火餘溫尚存,空氣中混雜的酒氣、墨香、汗味還未散儘。許湘雲和李沛然混在仆役中,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著殘局,心潮卻比那翻滾的長江水還要洶湧。

“黃鶴樓……”李沛然擦著桌子,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喃喃,眼中跳躍著興奮的火苗,“他真的要來了!”

許湘雲用力點頭,感覺堵在心口多日的大石終於鬆動,幾乎要雀躍起來:“我們得準備……”

話未說完,她清理桌麵的手突然一頓。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粗糙的毛邊紙片,被壓在傾倒的酒杯下。顯然不是詩會文人用的雪浪箋。她疑惑地抽出紙片,展開。

上麵冇有署名,隻有一行用炭條匆匆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盯緊爾等者,非獨崔氏。”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順著脊椎竄上頭頂,瞬間澆滅了剛剛燃起的狂喜。許湘雲手指一顫,那張薄薄的紙片飄然落下。

李沛然眼疾手快,一把抄住。目光掃過那行字,他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向茶樓門口——那裡,最後一位客人的背影剛剛消失在門外沉沉的雨幕中,隻留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雨聲。

門外風雨如晦,寒意更濃。昏黃的燭光在他們年輕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李白將至的狂喜尚未退潮,那八個炭黑的字卻像冰冷的鐵錨,沉甸甸地墜入心底,拖拽著他們剛剛升騰的希望,墜向未知的深潭。

除了崔明遠這條明處的惡狼,還有誰?在暗處,用這樣隱晦而冰冷的方式,警告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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