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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鶴樓情緣 第35章 金玉其外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03:22:56

許湘雲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瀰漫在江夏城空氣中的、甜膩而浮躁的期待給醃入味了。

“明日,明日‘謫仙’李青蓮便要路過我江夏了!”

這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短短半日間便席捲了全城。茶肆酒坊,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談論這個名字,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憧憬與狂熱。就連她所在的這間“張氏食肆”,今日的客流也明顯躁動了許多,點菜時心不在焉,話題總是不自覺地拐到那位即將駕臨的詩仙身上。

“聽說李太白鬥酒詩百篇,風采卓然,非俗世人物!”

“若能求得他一字半句,便是千金不換啊!

許湘雲端著剛出鍋的“改良版剁椒魚頭”,小心地避開幾位激動得手舞足蹈的食客,將粗陶大碗穩穩放在桌上。熱油激發的辛香猛地竄起,卻似乎壓不住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關於“詩與遠方”的亢奮。她回到灶間,看著正對著幾根青菜發愣的李沛然,壓低聲音:“聽見冇?全城總動員,迎接你家偶像。”

李沛然抬起頭,臉上冇什麼喜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嚴肅。他放下菜葉,指尖沾著水漬,在粗糙的木案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訊息傳得太快,太廣了,湘雲。這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李白啊,頂流中的頂流,有這影響力不奇怪吧?”

“不,”李沛然搖頭,“按照我們之前從張翁和零星資訊裡拚湊出來的,李白此行應是相對私密的訪友,而非公開的巡演。如此大張旗鼓,像是……有人故意在煽風點火。”

他眉頭緊鎖。這幾日,他憑藉超越時代的詩詞鑒賞眼光,確實在江夏城的文人小圈子裡混了個臉熟,但也僅止於“那個點評頗犀利的李郎君”,遠未到能接觸核心資訊圈的程度。這突如其來的、全民性質的“預告”,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曆史的細節在千年之後早已模糊,他無法判斷這是原本就該發生的一幕,還是他們這隻意外闖入的蝴蝶,已經輕輕扇動了翅膀。

許湘雲擦了擦手,湊近些:“你的意思是,有人搞鬼?那個崔明遠?”自從上次在詩會上,李沛然無意間搶了那位崔家公子風頭後,對方陰鷙的眼神就讓她印象深刻。

“不確定。但他嫌疑最大。”李沛然深吸一口氣,“如果是他,他想做什麼?借李白之名製造混亂,讓我們在人群中難以接近?還是另有圖謀?”

正在這時,食肆老闆張翁撩開後廚的布簾,探進頭來,臉上帶著難得的紅光:“李郎,許娘子!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兩人對視一眼,迎了上去。

張翁搓著手,興奮道:“方纔幾位貴客在店裡用飯,談及明日李謫仙將至,城西趙彆駕家的公子,欲在明日正午於臨江亭設雅集,為謫仙接風洗塵!廣邀江夏城內頗具才名的年輕士子與會!”他看著李沛然,眼中滿是鼓勵,“老朽不才,藉著幾分薄麵,為李郎你討來了一張請柬!”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抽出一份泥金帖,恭敬地遞上。

那請柬做工精緻,紙張厚實,隱隱透著暗香。李沛然接過,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展開一看,措辭文雅,地點、時間、事由一清二楚,落款是龍飛鳳舞的“趙縉”二字。

一切看起來都無比完美,完美得像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

許湘雲看著那請柬,又看看李沛然凝重的神色,心裡也跟著咯噔一下。這請柬,來得太是時候了,像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了枕頭。

李沛然沉默片刻,抬頭問張翁:“張翁,這趙彆駕公子,為人如何?與崔明遠崔公子,可有往來?”

張翁愣了一下,捋須思索道:“趙公子……家境顯赫,雅好詩文,在年輕一輩中聲望頗高。至於與崔公子……同處一城,年紀相仿,想必是相識的。李郎何出此問?”

“無事,隨口一問。”李沛然收起請柬,對張翁鄭重行禮,“多謝張翁為我籌謀,此恩李沛然銘記於心。”

張翁連連擺手:“李郎客氣了!你若能在那雅集上展露才華,得蒙謫仙青眼,將來前程不可限量,老朽也與有榮焉啊!”他又叮囑了幾句明日需注意的禮儀,便喜滋滋地出去招呼客人了。

後廚裡重新剩下兩人。灶膛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映得李沛然臉色明暗不定。

“去嗎?”許湘雲問。

“去。”李沛然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他將那泥金請柬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攥著一把雙刃劍,“龍潭虎穴,也要去。這是我們目前能接觸到李白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我總覺得這像是個圈套。”

“就算是圈套,餌也太誘人了。”李沛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我們不能按他們的劇本走。湘雲,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次日正午,臨江亭。

此亭建於江畔高崖之上,飛簷鬥拱,視野極佳。憑欄遠眺,但見長江如練,煙波浩渺,遠處帆影點點,水天一色。亭內及周圍空地上,已佈置好數十張席案,時鮮瓜果,美酒佳肴陳列其上,衣冠楚楚的士子文人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氣氛熱烈而矜持。

李沛然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月白長衫,雖不華貴,但舉止從容。他手持請柬,順利入內,尋了一個靠後且靠近邊緣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不甚起眼,但視野開闊,既能觀察亭中大部分情況,又方便必要時抽身。

他目光掃過全場,很快便看到了被眾人簇擁著的崔明遠。崔明遠今日一身錦袍,頭戴玉冠,意氣風發,正與身旁一位身著紫袍、麵容倨傲的年輕公子談笑風生。想必那便是主人趙縉。兩人目光偶爾交彙,雖隻是一瞬,李沛然卻捕捉到了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笑意。

果然是他。

李沛然不動聲色,暗自調整著呼吸。他今日前來,目標明確:第一,確認李白是否會真的出現;第二,如果出現,尋找機會接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防備崔明遠的任何陰謀。

雅集在趙縉一番冠冕堂皇的開場白後正式開始。絲竹聲起,歌舞助興,文士們開始按捺不住,紛紛起身吟詩作賦,或詠江景,或抒胸懷,無非是想在可能的“謫仙”麵前先混個臉熟。詩作水平參差不齊,喝彩聲卻此起彼伏,充斥著浮誇的社交辭令。

崔明遠自然也當仁不讓,起身吟誦了一首早已準備好的七律,辭藻華麗,用典繁複,引得滿堂喝彩。他得意地瞥了李沛然這個方向一眼,卻見對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剝著一枚柑橘,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挑釁更讓崔明遠惱火。

時機差不多了。崔明遠向趙縉使了個眼色。

趙縉會意,輕咳一聲,壓下了場內的嘈雜,朗聲道:“諸位,今日我等在此雅集,靜候謫仙。然則良辰美景,豈可虛度?方纔諸君佳作紛呈,然多為即景抒情。在下有一提議,不如我等行一‘難題詩’,限定題材韻腳,以增趣味,亦可見真才實學,如何?”

眾人自然紛紛附和。

趙縉目光一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了李沛然身上,笑道:“聽聞近日城中來了一位李沛然李郎君,雖非士林常客,然點評詩詞,見解獨到,令人耳目一新。不知李郎君今日可願下場,讓我等也見識一下閣下的錦繡詩才?”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沛然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誰都知道,這“點評”彆人和自己創作是兩回事。一個籍籍無名之輩,被主家點名,若是做不出,或做得不好,便是天大的難堪。

崔明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查過,這李沛然除了偶爾能說出幾句驚人之語,從未有完整的詩作流出。他料定此人要麼是欺世盜名之徒,要麼就是根基淺薄。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限定題材韻腳,便是要逼他原形畢露!

李沛然心中雪亮,該來的終於來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柑橘,站起身,對著趙縉和眾人拱了拱手,神色平靜:“趙公子謬讚,沛然愧不敢當。在下才疏學淺,豈敢在諸位大家麵前班門弄斧。”

“誒,李郎君過謙了。”崔明遠陰惻惻地介麵,“既是雅集,重在參與。莫非李郎君是瞧不起我等,不屑作詩?”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帶著明顯的擠兌。

場中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李沛然看著崔明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崔公子言重了。非是不屑,而是沛然以為,詩乃心聲,貴在真情實感,強限題目,未免失之匠氣,有違謫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之本心。”

他輕描淡寫地引用了李白未來的詩論,頓時讓趙縉和崔明遠噎了一下。不等他們反應,李沛然繼續道:“不過,既然二位公子盛情相邀,沛然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隻是,這限定題材便免了吧,沛然願即景賦詩一首,無論好壞,博諸君一笑。”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破了對方刻意刁難之意,又展現了風度,更巧妙地抬出了“謫仙本心”來占據道德製高點,讓趙縉和崔明遠一時無法反駁。

“好!便請李郎君即景賦詩!”台下也有看不慣崔明遠囂張的人,出聲附和。

李沛然不再多言,他踱步到欄杆邊,眺望著浩瀚江景,心中默唸:太白公,抱歉,借您名句一用,隻為破此僵局,望您勿怪。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身,朗聲吟道: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

詩畢,全場寂然。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艱深的典故,隻有彷彿信口道來的二十八個字。然而,那畫麵之開闊,意境之悠遠,情感之真摯,彷彿將眼前壯麗的江景與一份深沉的離彆之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尤其是最後兩句,將那目送友人遠去,直至消失於水天相接之處的不捨與悵惘,描繪得淋漓儘致,餘韻無窮。

這詩,簡單到了極致,也高明到了極致。

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由衷的驚歎與喝彩!

“好!好一個‘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

“此詩……渾然天成,真有謫仙氣度!”

“看似平淡,實則韻味深長,絕妙!”

讚譽之聲如潮水般湧向李沛然。方纔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也紛紛改變了態度,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驚異與敬佩。

崔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他萬萬冇想到,這李沛然竟然真能作出如此絕妙的詩來!這怎麼可能?!趙縉也是麵露驚容,看向李沛然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審視。

李沛然微微躬身,謙遜道:“拙作一首,貽笑大方了。”他成功地用一首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未來的詩仙名篇,化解了眼前的危機,並且一舉扭轉了眾人對他的看法。

然而,就在他以為風波暫息之時,崔明遠猛地站起身,臉上已換了一副義正辭嚴的表情,指著李沛然,厲聲道:

“好詩?確是絕妙好詩!然而,諸位不覺得此詩,情真意切得過分了嗎?‘故人西辭黃鶴樓’?李沛然,你初來江夏不過月餘,據我所知,在此地並無深交故舊!你且說說,你這‘故人’是誰?你又在何時、何地,於這黃鶴樓與何人辭行?!”

此言一出,滿場再度嘩然!

是啊,詩雖好,但這內容……與李沛然的經曆完全對不上!若非親身經曆,如何能寫出如此情深意切、場景具體的送彆詩?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沛然身上,隻是這一次,充滿了懷疑、審視與不可思議。

李沛然心中猛地一沉。他光想著用這首詩的意境和水平來震懾眾人,卻忽略了這首詩最致命的破綻——內容與“李沛然”這個身份的割裂!

崔明遠死死盯著他,臉上露出了勝利在望的、猙獰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逼問:

“李沛然,你若解釋不清……”

“那你這首詩,便是——抄、襲、所、得!”

“你這欺世盜名之徒,還敢在此招搖撞騙,玷汙這臨江雅集,褻瀆謫仙清名?!”

“抄襲”二字,如同驚雷,在臨江亭炸響。

方纔還沉浸在詩歌意境中的文士們,此刻看向李沛然的眼神徹底變了。驚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騙的憤怒和鄙夷。在這個極重文名、視詩詞創作為圭臬的時代,“抄襲”是足以讓一個文人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崔公子所言……似乎有理啊!”

“他一個外來人,哪來的‘故人’在黃鶴樓辭行?”

“莫非真是竊取他人之作?”

“難怪平日隻聞其點評,不見其詩作,原來如此!”

議論聲如同冰冷的江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李沛然孤立在漩渦中心。趙縉也沉下了臉,冷聲道:“李郎君,崔公子所問,你可有解釋?若此詩真非你所作,今日之事,恐難善了!”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在李沛然的肩頭。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怎麼辦?承認抄襲?絕無可能!但如何解釋這“故人”?現場編造一個故事?漏洞隻會越多!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千年積累的智慧與機智在生死關頭激烈碰撞。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念頭劃過腦海——隻能兵行險著了!

就在眾人以為他無言以對、即將認罪之時,李沛然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涼與超脫的意味,在這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崔公子果然心細如髮,洞察入微。”李沛然收斂笑容,目光平靜地迎上崔明遠咄咄逼人的視線,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縹緲,“不錯,此詩所敘,並非沛然親身經曆。”

眾人一愣,他這是……承認了?

崔明遠臉上得意之色更濃。

然而,李沛然話鋒陡然一轉:“然則,誰規定,詩中所言,必是詩人親曆?”

他環視眾人,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詩者,誌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此詩所抒,乃沛然前夜一夢!夢中見一摯友,於此地江邊,黃鶴樓下,乘舟東去,奔赴揚州。江流浩蕩,孤帆遠引,醒後悵然若失,其景其情,縈繞於心,久久不散。今日見此江景,感懷於心,故將夢中離思,化為此詩。莫非,這夢中際遇,也要向崔公子一一報備不成?還是說,崔公子認為,這夢境之情,便算不得真情?便作不得真詩?!”

夢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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