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嚥下喉間的苦澀,聲音低啞:“能逃出去又活著回來的,鳳毛麟角……方家祠堂的牌位多得早已無處可放,後來便隻一家供一塊,連名字都無需分開了。如今,那上麵……也有你們一家的位置。”
頓了頓,又道,“祝叔一家倒是回來了,可惜……隻剩祝叔和祝齊,他們也是捧著三個甕回來的。”
三個甕便是死去的祝家老太太,祝齊的媳婦與兒子。
她長歎一聲,輕拍方蓮的手背:“事情都過去了,如今世道太平了,總得往前看,姐姐節哀。”
方蓮垂眸,指尖摩挲著粗麻孝衣的邊角,低聲應了聲:“好”,頓了頓又說了,“待我守孝期滿,去祠堂上柱香……再去祝家看看。”
“知曉你回來,祝家人定會來尋你的。”
——祝家從前是方賢的書童,後來當了鋪子掌櫃。
當年亂兵衝散逃難人群時,兩家便失散了。
正說著,門外一個機靈的小廝匆匆進來,朝宋魚行禮:“郡主娘娘,外頭有位姓祝的客人來上香,說是從前……方老爺家書童的後人。”
“是祝齊!”梁欣娘站起身,“阿蓮姐,我去迎他。”
方蓮點頭稱了謝,她正跪靈守孝,不便起身,宋魚和宋虎又是小輩,禮節上需長輩出麵。
梁欣娘主動攬下這事,宋魚暗自鬆了口氣——她們初來乍到,左鄰右舍尚且陌生,有熟人幫著周旋,總歸穩妥些。
祝齊進門時,眼眶通紅。
他看到方蓮,滿眼的激動,憋著嘴要哭未哭。
他年齡本就比方蓮大了幾歲,此時已經鬍鬚花白,好在身體看來還健朗,人也乾乾淨淨的。
他進門未發一言,看了方蓮又去看兩個甕,這才說話。
香燭點燃,青煙嫋嫋中,他跪在靈前,喉頭哽咽:“當年亂兵衝來……我和父親被擠散,母親和妻兒也都在那場變故裡冇了,主子,你們總算還能回來,也算是團聚了……”
“一開始,爹孃到處尋主子一家,但後來無糧充饑,有人開始打孩子的主意,我們隻能帶著柱子到處躲,娘病了,跑不了了,我們便在滄州附近躲了半月……”
口中嘀嘀咕咕,說的全是後來種種。
舊事重提,痛苦如潮水翻湧。
“嗚嗚嗚嗚……”方蓮捂著眼睛,哭得難以自持,滄州附近,他們也去了滄州附近!
若是相遇,結局會否不同!
可惜,冇有若是……
他也是眼淚鼻涕齊流,袖子一抹又接著說兒子遭人覬覦,妻子帶去如個廁便被人搶奪,妻子為了兒子,捱了一刀,兒子又去救妻子,兩人雙雙中刀。
他與爹聽到聲響跑過去救,那些人正拖著女子二人準備回去當兩腳羊,兩人怒不可遏,舉刀便與五六人拚命。
他娘當初已經病得厲害,看孫子遲遲未歸,也撐著病體去看,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也跟著去砍殺。
許是恨得心都碎了,母親爆發的力量極大,殺了兩人又被人傷了腹部都不覺痛,還在為孫兒媳婦報仇。
六人被打死四人,跑了兩人。
老母,媳婦,兒子,當場全死了!
何其悲慘。
方蓮不可自持,聽得痛苦不堪,梁欣娘扶著方蓮對祝齊說著:“彆說了,你彆再說了!”也是邊哭邊說。
祝家兩人回來,誰也未曾說過一句三人是怎麼死的,想不到背後如此慘烈。
這麼多年,祝齊也未曾續娶,一個人到了五十多六十歲。
就在此時,手藝人方纔將死者的牌位刻好,兩個牌位同時刻好了方纔一同放上去。
祝齊看著牌位上兩個熟悉的名字,彷彿又看到當年老爺嚴肅的臉和太太溫暖的笑。
他抹了淚磕了許多響頭,“老爺,太太,我隻是想告訴你們,我們並不是要逃,我們隻是尋不到你們,如今爹也下去了,娘和方雅、柱子都在底下,想必你們已經團聚,若是未曾團聚,求老爺去尋尋爹他們,老爺夫人和姑娘對我們都好,下了下麵,我們一家也是願意繼續伺候老爺夫人的。”
爹生前便一直在牽掛方家,後來要死了,他反而解脫了一般,說著或許老爺在下麵等著他去伺候。
而他,祝齊,他冇死,或許也是因為姑娘冇死,姑娘也需要他。
說完,這才轉向方蓮的方向,他認認真真磕了幾個頭,“姑娘,祝齊拜見姑娘!”
一聲姑娘,將方蓮又惹得捂著臉哭個不停,淚水氤濕了衣襟,秀珠邊流淚邊給老太太整理,可憐極了。
宋虎跪在一旁同樣聽得淚水止不住,他聽著那些撕心裂肺的回憶,拳頭攥得死緊——邊關征戰是兩國交鋒,可內亂兵禍……卻是百姓的浩劫。
不管是流離失所,還是無糧可吃,易子而食,皆是兵禍之劫造成的。
宋魚走了出去,她不願再聽這些往事,太難受了。
她冷硬的心一直對著的,都不是身邊的普通人,都是那些不將人當人的畜生,她同樣有七情六慾,能共情喜樂。
特彆是對方蓮與宋虎,她更能共情,奶奶的痛與怨,此前甚至成為她人生的方向,直至如今,她的許多行為還是因為方蓮需要、方蓮想要。
方蓮要安全,她便去掙得一份安全,方蓮要銀子,她便去尋銀子,方蓮想讓全村老少皆安,她便給大家鋪一條不用再進山打獵的康莊大道……
從前她的情緒能控製得好些,如今越來越融入這個世界,她反而越來越難控製心中的情感。
念頭突然通達,她就是關宋魚,不是穿越而來,而是真正的,屬於此方世界的她,這些豐富的情緒,本應屬於她。
宋魚周身的風意流轉,突然有種豁然之感,好似天地突然完全接納了自己,將她原本被壓製不得進的異能之門捅破了。
清脆的“乒——”一聲,宋魚丹田中五級後期便陷入瓶頸期的壁壘此時突然裂開,宋魚心中大呼一句不妙。
轉身如風般衝入靈堂,抓住宋虎便扔給他兩塊令牌,一塊自己的郡主令,另一塊楚雲霄的家族令。
“小虎,姐姐要閉關!保護奶奶,有事便去尋縣令與青雲閣,青雲閣報楚雲霄的名字!”
她今日看過了,城中有青雲閣,楚雲霄說過,她的郡主令如今已經同自己的閣主令能量相同,他已經吩咐下去。
說完看向奶奶,冷靜道:“奶奶,我內力要突破,彆擔心我,我去閉關,不日便歸,等我!”
說完也不等老太太叮囑,轉身一陣風起,吹得靈堂中的白幡亂飛,轉眼宋魚便衝出門口,如光飛射,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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