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崖暗相思
雲霧如濤,在斷魂崖下翻湧繚繞,將幽深的穀底遮蔽得嚴嚴實實。
紫嫣兒縱身躍下的瞬間,隻覺耳畔風聲呼嘯,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急速下墜,肩頭的傷口被風一吹,劇痛鑽心。
她強忍著眩暈,目光死死鎖定下方不斷墜落的祝融月,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朝著她抓去。
“抓住我!”
祝融月驚惶之下,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堪堪觸碰到紫嫣兒的手腕。
紫嫣兒猛地發力,將她緊緊拽到身邊,隨即用儘全力扭轉身體,讓自己的後背朝著下方的岩壁撞去。
“砰”的一聲悶響,紫嫣兒後背重重磕在凸起的岩石上,劇痛瞬間蔓延全身,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藉著這股緩衝之力,兩人下墜的速度稍稍減緩。
紫嫣兒目光疾掃,瞥見身旁有一叢生長在石縫中的老藤,立刻伸手死死攥住。
老藤不堪重負,發出“咯吱”的呻吟聲,藤蔓被拉得筆直,無數細小的枝條斷裂開來。
紫嫣兒咬緊牙關,手臂青筋暴起,憑藉著過人的臂力,硬生生將兩人的下墜之勢穩住。
祝融月嚇得麵無血色,緊緊閉著眼睛,身體不住地顫抖。
直到感受到下墜停止,她才緩緩睜開眼,看著身下深不見底的雲霧,以及身旁臉色蒼白卻依舊緊握著藤蔓的紫嫣兒,心中滿是感激與後怕。
“多……多謝將軍。”
祝融月的聲音帶著顫抖。
紫嫣兒喘著粗氣,後背和肩頭的劇痛讓她幾乎難以支撐,她艱難地開口:
“彆說話,節省力氣。”
話音剛落,老藤又是一陣劇烈晃動,一根主藤已然出現裂痕。
紫嫣兒心中一凜,知道這老藤支撐不了多久,必須儘快找到落腳之處。
她目光四處搜尋,發現在下方不遠處有一個狹窄的石台,僅容兩人勉強立足。
“抓緊我,我們下去!”
紫嫣兒沉聲道,隨即緩緩鬆開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藉著藤蔓的彈性,帶著祝融月朝著石台跳去。
兩人重重落在石台上,激起一陣塵土。
紫嫣兒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便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將軍!”
祝融月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她,不讓她摔倒在地。
看著紫嫣兒蒼白如紙的臉,以及肩頭不斷滲血的傷口,祝融月心中焦急萬分。
她伸手探了探紫嫣兒的鼻息,感受到平穩的氣息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環顧四周,看到石台一側的岩壁上有一個狹小的洞口,被藤蔓和雜草遮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麵的空間。
來不及多想,她用儘全身力氣,將紫嫣兒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朝著洞口挪動。
石台上的碎石硌得她腳掌生疼,紫嫣兒的重量幾乎全部壓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衫,可她卻絲毫不敢鬆懈,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他安全地帶進山洞。
好不容易將紫嫣兒拖進山洞,祝融月已是氣喘籲籲。
她將紫嫣兒輕輕放在相對平坦的地麵上,藉著洞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打量著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山洞內部比想象中要寬敞許多,地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乾草,洞壁上滲出細小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祝融月的目光再次落在紫嫣兒的傷口上,心頭一緊。
那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已經浸透了銀白勁裝,順著衣料滴落,在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
若是再不及時處理,恐怕會引發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裡麵裝著隨身攜帶的金瘡藥。
這是南蠻特製的傷藥,止血止痛效果極佳,是她出發前府醫親手為她準備的。
她又撕下自己裙襬的一塊乾淨布料,當作包紮的布條。
做好準備後,她深吸一口氣,伸手便去解紫嫣兒的衣衫。
可就在她的手指剛觸碰到紫嫣兒衣領衣角的瞬間,原本昏迷的紫嫣兒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利刃,反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多年女扮男裝的經曆,讓她養成了極致的警惕性,哪怕是在昏睡中,隻要有陌生人靠近觸碰,身體便會本能地做出防禦反應。
“乾什麼?”
紫嫣兒的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疏離。
祝融月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手腕上傳來的力道讓她有些吃痛。
她連忙解釋道:
“將軍,你剛纔暈過去了,肩頭的傷口流了很多血,再不止血就危險了,我想給你上藥。”
紫嫣兒聞言,目光落在自己滲血的肩頭,眉頭微蹙。
她緩緩鬆開握住祝融月的手,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漠疏離:
“冇事,我自己來就行。”
說著,她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可剛一動,肩頭的劇痛便讓她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愈發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祝融月看著她艱難的模樣,心中不忍,連忙說道:
“將軍,你的傷勢很重,抬手都困難,自己處理實在不便。我雖醫術不精,但處理外傷還是有經驗的,你就安心讓我來吧。”
紫嫣兒卻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不必了,公主身份尊貴,怎好勞煩你做這些粗活。待我調息片刻,便能自行處理。”
她心中清楚,自己的女兒身是最大的秘密,絕不能在任何人麵前暴露,哪怕是在這種生死關頭,也必須堅守底線。
祝融月見她態度堅決,知道她是不想麻煩自己,隻好將傷藥和布條放在她身邊,說道:
“那將軍若是需要幫忙,隨時叫我。我就在旁邊守著,有任何動靜也好及時應對。”
紫嫣兒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她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閉上眼睛,開始運氣調息,試圖緩解身上的傷痛,積攢力氣處理傷口。
而祝融月則坐在不遠處的乾草上,目光緊緊落在紫嫣兒的臉上。
昏暗中,少年俊逸的輪廓被勾勒得愈發清晰,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眉頭微蹙的模樣,竟與多年前在南蠻救下自己的那個白衣少年漸漸重合,在腦海中交織成一幅鮮活的畫麵。
那時的他還叫紫嶽獨自一人遊曆南蠻。
彼時的她,還是個備受寵愛的南蠻公主,卻因宮廷內部的權力爭鬥,遭到外戚派來的刺客追殺。
那天她喬裝成普通女子外出,行至一片密林時,被幾名黑衣人圍困。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天降般出現。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紫嶽,他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一身白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手持長劍,身姿挺拔如鬆,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驕傲與自信。
長劍出鞘的瞬間,寒光凜凜,幾個回合便將刺客儘數解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金光,那一刻,他就像傳說中的天神,一下子便撞進了她的心底,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她當時驚魂未定,癱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救命恩人,哽嚥著剛吐出“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幾個字,便被紫嶽笑著打斷。
少年翻身下馬,走到她麵前,挑眉打量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無以為報?難道是愛上小爺了?”
那般直白又張揚的話語,讓她瞬間滿臉通紅,窘迫得手足無措,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還未等她組織好語言,紫嶽又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笑意調侃:
“這位姑娘生得如此貌美,若是真的喜歡小爺,倒也不是不行。”
她當時又羞又惱,臉頰滾燙,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氣瞪著他,說出一句:
“登徒浪子!”
話一出口,她便看到紫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而純粹,如同南蠻草原上的風,帶著陽光的味道。
如今回想起來,那青澀的悸動依舊清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中卻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記憶的潮水一旦打開,便再也收不住。那些相伴的時光如同放電影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紫嶽在南蠻遊曆了整整半年,她以儘地主之誼為由,日日陪在他身邊。
他們曾一同策馬馳騁在遼闊的南蠻草原上,迎著朝陽出發,追逐著落日歸來。
風拂過臉頰,帶著青草的芬芳,他會故意策馬跑到她前麵,然後回頭朝她大笑,喊著月月快點跟上。
她則會揚起馬鞭,奮力追趕,草原上迴盪著兩人的歡聲笑語。
他們也曾一同去看南蠻最著名的瀑布,瀑布從高聳的山崖上傾瀉而下,水花四濺,如同珍珠散落。
他會脫下鞋襪,赤腳踩在清涼的溪水中,彎腰撿起岸邊的彩色石子,遞給她當作禮物。
她則會將石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視若珍寶。
夜晚,他們會坐在草原上,看著繁星滿天的夜空。
他會給她講大奉京城的繁華趣事,講皇宮的巍峨壯觀,講市井的煙火氣息,講西疆的戰亂;
她則會給他唱南蠻的民歌,教他辨認南蠻的奇花異草,告訴他南蠻的風土人情。
那些日子,陽光是暖的,風是柔的,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甜絲絲的味道,是她這輩子最開心、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她曾以為,他對自己這般親近,定是也對自己動了心。
畢竟,他會記得她的喜好,會在她生病時悉心照料,會在她不開心時逗她歡笑。
於是在他即將離開南蠻的前一夜,她鼓起畢生的勇氣,在他們常去的那片草原上,向他表白了心意。
她記得當時自己的心跳得飛快,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藏在心底的話。
可迴應她的,卻是紫嶽長時間的沉默。
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
“月月,對不起。我是大奉人,你是南蠻人,兩國立場不同,殊途難歸,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般敷衍的藉口,誰聽了不會嗤之以鼻?
南蠻與大奉雖有邊界之分,卻也並非老死不相往來,多少跨域兩國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當時隻覺得心如同被冰水澆透,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她想追問,想質問他是不是在騙她,可話到嘴邊,卻看到他眼中的疏離與決絕,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可讓她冇想到的是,第二日清晨,她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帶走了她所有的期盼與念想。
她派人四處搜尋,動用了南蠻所有的力量,整整找了三年,卻始終杳無音訊。
那段時間,她整日茶飯不思,以淚洗麵,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思念。
直到此次,她以南蠻和親公主的身份來到大奉,才知曉了所有的真相。
原來,當年他告訴她的名字“紫嶽”是假的,他真正的身份是大奉紫擎將軍的獨子紫陽;
原來,他當初的拒絕並非全是托詞,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兩國的距離,更是身份與立場的鴻溝。
南蠻與大奉的盟約之下暗流湧動,他身為將門之後,註定要揹負家族的使命,而她這個和親公主,不過是兩國政治博弈的棋子。
祝融月望著紫陽平靜的睡顏,心中泛起無儘的悵惘與苦澀。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對這段感情抱有幻想。
就算當初在他救她之時,她勇敢地答應了那句戲言,就算他冇有用家國之彆作為藉口,他們的結局也早已註定。
他的心中,或許從未有過她的位置,那些相處的時光,那些溫柔的舉動,不過是他遊曆途中的一場消遣罷了。
而她多年的執念,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一場註定會醒來的幻夢。
洞外的風聲嗚嚥著穿過洞口,帶來陣陣寒意。
洞內的氣氛愈發沉悶,祝融月輕輕歎了口氣,將這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情愫再次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紫陽身上時,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苦澀與釋然。
或許,此次獲救之後,他們便會回到各自的軌道,她將履行登基為皇的職責,而他也將繼續在朝堂與沙場中周旋,再也冇有交集。
而這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也隻能成為她生命中一段塵封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