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儘處露真容
夕陽沉到了西山背後,最後一抹餘暉也被院牆吞冇,將軍府的前庭裡亮起了燈籠,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映得廊下的翠竹影影綽綽。
紫嫣兒牽著雲子慕的手,腳步放得極緩,一路從側門走到正廳。
遠遠便瞧見紫擎大將軍與夫人李凝玉坐在廳中,案上擺著剛沏好的茶,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
紫擎今日卸了鎧甲,隻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平日裡威嚴慣了,此刻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溫和,想來是知道女兒帶了人回來。
李凝玉則穿著一身素色的褙子,手裡捏著一方繡帕,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笑道:
“回來啦?逛得可還儘興?”
紫嫣兒鬆開雲子慕的手,走上前福了福身,聲音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鄭重:
“爹孃,孩兒有要事想與你們說,沐沐也有話想講。”
紫擎眉頭微挑,目光落在雲子慕身上。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雖覺得這位慧穎郡主看著嬌蠻,實則行事穩妥,對自家女兒更是真心實意,隻是此刻瞧著兩人的神色,竟隱隱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他沉聲道:
“說吧,什麼事?”
李凝玉也看出了端倪,連忙讓下人都退了出去,又親自上前將廳門掩上,廳裡隻留下他們四人。
雲子慕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紫擎夫婦,目光澄澈而堅定。
他對著兩人拱手一禮,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伯父伯母,晚輩有要事相告,需借屏風一用,還請見諒。”
紫擎與李凝玉對視一眼,雖滿心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
雲子慕轉身走向廳內的雕花屏風,紫嫣兒見狀,連忙上前替他守在屏風外,隔絕了廳內的視線。
屏風之後,雲子慕抬手解下頭上繁複的髮飾,青絲如瀑般垂落肩頭。
他又褪去身上那件繡著纏枝蓮紋的襦裙,露出內裡束胸的錦帶。
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快速在周身幾處穴位遊走。
骨骼發出一陣細微的輕響,原本被刻意壓縮的肩背緩緩舒展,身形瞬間拔高,從先前嬌俏的女子身段,變成了頎長挺拔的少年郎身形,褪去了所有柔媚之氣。
他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件早已備好的月白色錦袍換上,理了理衣襟,這才邁步走出屏風。
那一刻,廳內的燭火彷彿都晃了晃。
眼前的少年,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雖依舊是那份絕色,卻全然冇了往日“慧穎郡主”的嬌柔,反倒添了幾分清俊朗潤的氣度,站在那裡,宛如芝蘭玉樹,令人不敢逼視。
紫擎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瞪大了眼睛,指著雲子慕,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這是……”
李凝玉更是驚得捂住了嘴,繡帕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覺,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雲子慕對著兩人,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男子拱手禮,動作利落,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嬌蠻,隻剩下坦蕩與誠懇。
“紫伯父,伯母,晚輩雲子慕,見過二位。”
他的聲音也刻意收斂了往日刻意模仿的柔媚,恢複了少年人的清朗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晚輩並非什麼慧穎郡主,而是攝政王府的嫡孫。因當年皇室忌憚祖父兵權,為保家族性命,纔不得不男扮女裝,以郡主的身份示人,屈身至今。”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廳中炸開。
紫擎愣了半晌,纔回過神來,臉色沉得厲害,他看向紫嫣兒,聲音帶著幾分嚴厲: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早就知道了?”
紫嫣兒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擋在雲子慕身前,目光裡滿是狡黠與堅定,她看著眼前氣得臉色鐵青的父親,忽然彎唇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豁出去的灑脫:
“爹,反正我也是女扮男裝,也是大逆不道,正好我們倆湊一對,一起大逆不道好了。”
這話一出,廳裡的氣氛瞬間凝滯。
紫擎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怔怔地看著自家女兒,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凝玉也愣在了原地,隨即哭笑不得地拉住紫擎的衣袖,眼底滿是無奈。
雲子慕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對著紫擎夫婦深深鞠躬,脊背彎得筆直:
“伯父伯母息怒,晚輩與嫣兒情投意合,早已認定彼此。今日坦白身份,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想以真麵目,認下二位長輩,往後也好堂堂正正地護著嫣兒。”
他直起身,目光懇切地看著紫擎,眼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晚輩可以保證,對外,我永遠是那個嬌蠻任性的慧穎郡主雲沐沐,絕不會泄露半分男兒身份。祖父那邊,也早已知曉此事,他說,隻要晚輩能得償所願,攝政王府願意與紫家同進退。”
紫擎看著兩人緊緊相握的手,看著雲子慕眼底的懇切與擔當,又瞧了瞧自家女兒臉上那副豁出去的執拗模樣,緊繃的臉色緩緩鬆弛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李凝玉都忍不住想開口勸他,才緩緩歎了口氣,眼底的怒意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無奈,幾分釋然。
他忽然轉頭看向身旁的李凝玉,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抹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夫人,這下好了,你不用愁了,往後你能抱孫子了。”
李凝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裡還噙著的淚珠瞬間滾落,她抬手拭了拭淚,又嗔怪地瞪了紫擎一眼:
“都這時候了,你還說這些渾話。”
說著,她走上前,對著雲子慕細細打量,越看越滿意,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鄭重叮囑,
“好孩子,這些年委屈你了。往後在府裡,便不用再拘束,想穿男裝便穿男裝,想扮郡主便扮郡主,冇人會拘著你,扮男裝時,不要暴露就是了。”
雲子慕聞言,心中一鬆,眼眶微微發熱。
他再次對著紫擎夫婦深深鞠躬,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謝伯父伯母成全!晚輩定不負所托,護嫣兒周全!”
紫嫣兒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繃的心絃徹底放鬆下來,她握緊雲子慕的手,眼底滿是笑意。
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將四人的身影拉長,映在斑駁的窗紙上,溫馨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