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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40章 一關又一關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院子裡,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是,李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伴郎們聚攏過來,相視一笑,一起朝大門走去。

曾敏卻從後麵趕上來,一左一右,拽住了正往人群裡鑽的成子和曹鵬,又叫住了郭鏗。

「你們仨,等會兒。」

三人回過頭,就看見曾敏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一遝紅包,紅彤彤的,厚墩墩的,往三人手裡一人塞了一摞。

低聲道,「這紅包,你們拿著。一會兒到了那邊,攔門是規矩,難免要有些花樣。該給的時候給,別捨不得,也別傻乎乎地往外撒。你們機靈著點。」

成子掂了掂手裡厚墩墩的紅封,咧嘴一笑,「姨放心,咱們心裡有數。」

曹鵬也點點頭,「知道,姨,不會亂來的。」

「嘿嘿,小舅媽,您把財政大權給我們啦?這是怕我們被那些婆姨吃了?」

曾敏瞪他們一眼,「你們懂什麼?那些婆姨,都是辦老了事兒的,嘴皮子利索,手也快,一不留神,紅包就能給搶光。到時候新娘子接不出來,看你們怎麼辦!」

成子連忙點頭,「嘿嘿,我們一定小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去吧去吧。」

「誒!」三人點點頭,把紅封揣上衣內兜裡,拍了拍,「保證完成任務。」說完,一溜煙跑回伴郎堆裡。

這時,院中那頂早已準備停當的華麗喜轎,被八名精壯的轎夫穩穩抬起。轎簾掀起,李笙和李椽被本家嬸子笑著抱了過去,放進轎中。

李笙被抱進轎子時,小臉上滿是興奮,嘴裡還嚷嚷著,「笙兒坐轎轎!笙兒坐轎轎!」李椽則安靜些,被放進轎廂後,他乖乖坐好,小手放在膝蓋上,隻是眼睛忍不住東看西看,滿眼的好奇。

「笙兒,椽兒,坐穩嘍,給阿爸阿媽壓轎,保佑一路平平安安,順順噹噹!」

「哦。」

執事大爺走到院中開闊處,看了眼天色,中氣十足地一聲喊,「吉時到!!!」

院子裡,嗩吶班子已經擺開了陣勢,轎夫們理了理身上紅的黑的綢衫,白羊肚手巾紮得齊整,各就各位,十六個人,八根槓,那頂朱紅描金的八抬大轎,穩穩地停在院中央。

「咚——啪!」

「咚——啪!」

「咚——啪!」

三聲二踢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滿院的人都往兩邊閃,讓出一條道來。

緊接著,院門外,萬響的紅鞭被點燃,「劈裡啪啦」爆豆般響了起來,紅光閃爍,青煙瀰漫,濃烈的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將那喜慶的氣氛推向一個更加熾熱的高潮。

「起轎吉令!!!」

轎夫頭兒站在轎前,麵色黝紅,聲如洪鐘,此刻深吸一口氣,胸腔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隨即,一聲蒼涼渾厚、穿透雲霄的領唱炸響在喧天的鑼鼓鞭炮聲中。

「東方日頭萬丈高誒!!」

「嘿吼!」 聲震屋瓦。轎夫漢子齊聲應和,那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下拱出來的,壓過了滿院的喧囂,壓過了娃娃們的尖叫,直直地撞進人心裡。

「新娘子坐穩鳳凰橋誒!」

「嘿吼!」 又是齊刷刷的應和,轎夫們手臂肌肉賁起,扶穩了轎槓。

「金磚鋪地銀鑲道喂!」

「嘿吼!」

「步步登雲上九霄嘍~~~~」

「吼!!」

每一聲「嘿吼」,轎夫們便齊齊地跺一下腳,那八根大槓便往上抬一寸。等到最後一聲「九霄」落地,那頂千斤重的花轎,已經被穩穩地扛在了肩上。

三句唱罷,轎夫頭兒雙眼圓睜,脖頸上青筋微凸,運足丹田氣,再次暴喝出聲。

「一喝天地開!!」

「吼!」

「吉時良辰鼓樂催,轎槓壓肩賽龍脊!」

「吼!」

「腳踩北鬥七星位,肩扛日月鳳凰飛!」

「吼!」

「起~~轎!!!」

「嘿~~~吼!!!」 其餘轎夫,連同院裡院外圍觀的眾多本家青壯,一起齊聲怒吼,聲浪滾滾,直衝天際!!

八名轎夫同時發力,那頂裝飾著金鳳牡丹、流蘇瓔珞的華美喜轎,開始向前。轎身微顫,流蘇晃動,在朝陽下折射出絢麗光芒。

轎子一動,領唱再起,更加高亢激越。

「二喝路亨通!!」

「前槓穩如山,後槓勁如川!」

「踏碎攔路石,踏平萬道關!」

「步步生蓮往前闖,金銀滿倉穀滿山!」

每唱一句,眾轎夫和本家男人們便齊聲應和「吼!」,腳步隨著節奏,沉重而整齊地踩踏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彷彿真的在踏平關山,步步生蓮。那頂喜轎,便在這吼聲與腳步的韻律中,開始微微起伏,如同有了生命。

「三喝姻緣定!!」

「轎子好比蟠龍殿,新娘便是玉天仙!」

「今朝起轎三聲響,明年啼聲響堂前!」

「嗨喲!嗨喲!穩穩走!嗨喲!嗨喲!久久長!」

「夫家添丁又進寶,紅鸞高照天地亮吶~~~~」

唱到「啼聲響堂前」時,院裡的婆姨們發出善意的鬨笑,年輕後生們吹起口哨,孩子們不明所以,也跟著拍手雀躍。滿院喜慶,沸反盈天。

最後,轎夫們齊聲,「轎起!福起!人起!」

「萬丈祥光隨轎走,一路東風到白頭!!!」

「走嘍!!!」

「接新娘子去嘍!!!」

歡呼聲、口哨聲、孩子們的尖叫笑鬧聲,與轎夫們雄壯的「吼」聲,徹底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歡樂的、奔騰的洪流,衝出了老宅院門,湧上了門前的土路。

見轎子出門,嗩吶班子的大號手,把銅號朝天一舉,腮幫子一鼓,

「嗚~~嗚~~嗚~~~~~」

「嗚~~嗚~~嗚~~~~~」

兩組三聲長號,沉渾遼遠,像從千年百前傳過來的軍令,穿透晨光,穿透黃土梁峁,往四野裡盪開。

緊接著,嗩吶齊鳴,吹的是《大接親》。

那調子,高亢,嘹亮,喜氣洋洋,卻又透著一股子黃土高原上特有的、磨礪了千百年的粗礪和硬朗。

音符直愣愣在塬上無遮無攔地鋪陳開來,震得人心口直跳。

鞭炮再次炸響,「劈裡啪啦」震耳欲聾,紅紙屑滿天飛。

。。。。。。

李樂和一幫伴郎們,坐進了那三輛黑色斯賓特。

頭車是一輛繫著大紅綢花、後視鏡上也飄著紅綢帶的紅色路虎攬勝。

李枋被豆蘭馨抱進車裡,懷裡抱著一隻被捆住雙腿的紅冠金羽精神抖擻的大公雞,他是「拴馬娃娃」,抱著公雞壓車,討個吉利。

「枋兒,坐穩了,回頭到地方,你六爺爺讓你幹啥你幹啥,聽見沒?」

「哦。」李枋點點頭,一臉「重任在肩」的嚴肅。

之後一起去接親的幾位本家婆姨和姑娘們,紛紛上了後麵的車。有人手裡捧著幾樣物件,一方五花三層的好肉,寓意豐衣足食,一截連著泥的蓮藕,寓意路路通順,一隻描金繪彩的聚寶盆,裡麵裝著五穀雜糧,寓意財源廣進,還有一個繡著福字的大紅福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了些什麼,寓意福氣滿滿。

車隊緩緩啟動,那頂十六人抬的大轎,跟著緩速而行的頭車,被嗩吶鑼鼓簇擁著,浩浩蕩蕩,蜿蜒如一條紅色的長龍,在黃土梁峁之間,向著東邊那片被霞光染紅的山樑,緩緩遊去。

轎夫們隨著曲子的節奏,邁開了步子。他們的步伐並非尋常行走,而是一種特有的、帶著韻律的「轎步」,沉穩有力,使得肩上的喜轎起伏的幅度控製在一個優雅的範圍內,既顯顛轎的風采,又不至讓轎中人感到不適。

陽光灑在轎夫們古銅色的臂膀和汗濕的額頭上,閃爍著晶亮的光。

隊伍剛下塬,拐上通往東山的鄉道,路邊便聚滿了人。

岔口鎮上的人,今兒都跟約好了似的,往這條道上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著娃娃的,開車的,騎著摩托車的,更有無數嬉笑追逐的孩童。他們擠在路邊,伸著脖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瞧瞧,瞧瞧!這轎子,真真氣派!這是誰家辦事?這麼大陣仗!」

「老李家的,西垣上老李家,李家長房娶媳婦兒!」

「李家長房?不是李泉麼?二婚?」

「扯求呢,李家三叔的兒子。」

「哦,就那個,在城裡,當大官兒的老三?」

「昂,可不,聽說娶的是南高麗的大財主家的閨女。」

「那怎麼不在城裡辦?」

「老宅在這兒,李家大爺爺埋在這兒,不來這辦去哪兒辦?」

「也是哈。嘖嘖嘖,你看那轎子,十六抬的!那嗩吶班子,嘖嘖嘖,人比人得死……」

「看那些抬轎的,多精神!」

「嗩吶吹得真帶勁!」

「快看車裡!那是不是新郎官?真俊!」

「喲,還有老外?真是開了眼了!」

那頂紅色的大轎,被人群圍觀著,緩緩前行。轎夫們步子齊整,穩穩噹噹,轎子隨著步伐微微起伏,像一艘紅色的船,在道路上遊動。

忽然,轎窗裡探出一顆小腦袋。

李笙趴在視窗,小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路邊那麼多人,一點不怯,反倒興奮起來。舉起小胳膊,衝著路邊的人群使勁揮舞,嘴裡還喊著:

「我爸我媽結婚啦~~~~」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尖尖的,脆脆的,穿透嗩吶聲和鞭炮聲,清晰地落進路邊人耳朵裡。

人群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也有人問,「啥?爸媽結婚?這都有娃咧才辦?」

「嗨,現在不都這樣,先領證,等好日子再辦婚禮。」

「這娃娃真好看。」

「娃娃,幾歲了?」有路邊人沖李笙喊。

「我,山歲了。」李笙嚷道,隨即,又接上一句,「來我家吃糖啊~~~~」

「哈哈哈哈~~~~」

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轎夫們的號子聲、圍觀人群的議論笑鬧聲、孩子們興奮的尖叫……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黃土塬明澈的陽光下,在乾燥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裡,交織成一曲鮮活生動的交響。

眼瞅著隊伍距離東山腳越來越近。忽然,從路邊一個土坎後,一聲炸響,一枚二踢腳拖著白煙直竄上天,在半空炸開一團青煙。

緊接著,彷彿接到了訊號,沿途隔個十幾二十步,就有人點燃早已準備好的二踢腳。

「咚~~~啪!」

「咚~~~啪!」

……

一枚接著一枚,一聲連著一聲,像是在用最粗糲、最直接的方式,為這支接親的隊伍鳴放禮炮,指引道路,增添喜慶。

硝煙味愈發濃烈,混合著黃土的氣息,竟有一種奇異的、令人熱血微沸的感覺。

嗩吶班子似乎也被這沿途的「禮炮」激勵,吹奏得更加賣力。

曲子也換成了《大開門》,那調子亮得能穿透人的骨頭,彷彿在宣告,我們來了!新娘子開門!

東山上,大小姐所在的院落。

閨房內,最後的檢查已經完成。鳳冠穩穩,嫁衣妥帖,妝容精緻。

大小姐手持金色喜扇,靜靜坐在床沿,聽著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嗩吶聲、鑼鼓聲,以及其間夾雜的、清脆的「咚~~啪」聲。她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那鏗鏘的節奏,一下,一下,穩健地搏動。

院外,二房大伯早已安排妥當。幾個半大小子,耳朵豎得像兔子,時刻傾聽著山下的動靜。

當那噴吶聲和「禮炮」聲清晰可辨,已經到了山腳下,開始蜿蜒上山時,一個小子蹦起來,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到梁下了!」

大伯一揮手:「點炮!」

早就守候在院門外開闊處的兩個後生,立刻用菸頭點燃了掛在長竹竿上的萬響鞭炮的引信。

「嗤~~~~」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剎那間,比之前所有零散二踢腳加起來還要猛烈、還要持久、還要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在東山樑上炸響!

紅色的紙屑如暴雨般迸射、飛舞,濃烈的青白色硝煙滾滾升騰,幾乎將半個院門都籠罩其中。那聲響,密集、爆裂、連綿不絕,彷彿要將所有的喜慶、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都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中,盡情釋放!

在這鋪天蓋地的鞭炮聲和越來越近、已然響徹山樑的歡快嗩吶聲中,那頂喜轎,在轎夫們整齊有力的步伐和「嘿喲」聲中,在嗩吶鑼鼓聲的簇擁下,轉過最後一道山彎,踏著滿地紅艷艷的鞭炮紙屑,如同一條披紅掛彩、喧騰歡悅的長龍,穩穩地,停在了那座貼著大紅「囍」字、緊閉的院門之前。

喧囂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又似乎在等待著下一個更具衝擊力的爆發。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那扇門。

門內,是盛裝以待的新娘。

門外,是跋涉而來的新郎。

。。。。。。

那頂朱紅描金的大轎,在震天的鞭炮聲與噴吶鑼鼓的歡騰簇擁下,踏著滿地紅艷艷的紙屑硝煙,終於在院門前那片較為開闊的平地上穩穩落定。

轎夫們齊聲呼喝著號子,緩緩放下肩上的轎槓,動作整齊劃一,顯出訓練有素的老練。

轎身微顫,流蘇瓔珞晃出一片細碎的金光。

李笙和李椽兩個小人兒被本家嬸子從轎廂裡抱了出來,小臉上滿是興奮與好奇,烏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著這處陌生的院落和門口攢動的人群。

喧囂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卻又奇異地懸停著,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了那扇緊閉的、貼著碩大雙喜字的院門。

李樂下車,上前,整了整衣襟,抬眼望向那扇門。

陽光落在門楣上,將那紅紙金字的「囍」映得耀眼。

他身後,聲勢浩大的伴郎們跟著聚攏過來,這群衣著齊整的年輕人往門口一站,自成風景,引得圍觀的東山的本家和裡三層外三層那個的鄰居們又是一陣低聲議論與打量。

李樂依照經驗,接下來該是新郎上前叫門,伴郎們起鬨助威,門內親戚伴娘們各種刁難,紅包開路……上輩子就因為低估了某些人的「居心叵測」和討要紅包的激烈程度,最後差點臨時去櫃機取錢。

他正待回頭與成子幾個眼神交流,本家三房那位負責今日迎親全程禮儀協調的四叔,撥開身前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小子,笑嗬嗬地走上前來。

五十出頭,麵容黝黑,皺紋裡都嵌著風霜與精明,穿著簇新的藏藍西裝,胸前別著朵小小的紅絨花。

「淼,」四叔走到李樂身邊,拍了拍他胳膊,「到門口了,按咱們這兒有壓門、對答這一說。」

李樂微微挑眉,看向四叔,「壓門?對答?」他倒是聽說過一些地方有類似「攔門歌」、「開門利是」的習俗,但具體如何,並不清楚。

四叔咧嘴一笑,「放心,不是為難你。就是走個過場,圖個熱鬧喜慶,也讓孃家人瞧瞧咱們迎親的誠心和禮數。你呀,稍安勿躁,等會兒裡頭問話,自有人替你答。你就,」他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回頭該你露麵、該你掏紅包的時候,我遞眼色,你就大大方方地掏,別小氣就成。」

李樂心下明瞭,這是帶有表演和儀式性質,重點在「禮」與「鬧」,而非真攔。點點頭:「行,聽叔安排。」

四叔轉身麵向院門,清了清嗓子,朗聲朝院內喊道:「哎!!院裡的老少爺們、嬸子嫂子、姊妹們聽著!西垣上老李家,擇良辰吉時,特備鳳輿鼓樂,誠心誠意,來迎娶府上千金!禮數周全,誠意滿滿,還請高抬貴手,開了這門,成全一樁美滿姻緣吶!」

他聲音洪亮,穿透門板,在喧騰的餘音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內似乎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隱約的笑語和走動聲。

喊完話,四叔不急著等裡麵回應,反而回頭,衝著身後迎親隊伍裡招呼,「引人的婆姨呢?來咧沒有?」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和應和聲。

「來咧來咧!」應聲而出的是兩位中年婦人。一位是四房的一位嬸子,圓臉福相,笑容滿麵;另一位是六房的一位嫂子,眉眼利落,未語先笑。兩人今日都穿著喜慶的棗紅或絳紫色上衣,頭髮梳得光潔,顯得格外精神。

她們便是今日迎親隊伍中專司引人通答的全福婆姨。

兩位引人婆姨站到門側,與四叔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點頭,表示準備就緒。

這時,院內終於有了清晰的回應。一個同樣爽利潑辣、帶著笑意的女聲隔著門板響起,拖長了調子,唱起了陝北民間酸曲的調子。

「喲,外頭的貴客聽分明~~~」

這調子一起,門外喧騰的人群不自覺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隻聽院內那女聲繼續唱道,詞兒是本地流傳的老調和即興發揮的結合,帶著泥土的鮮活與韻律。

「大門閂來二門關,三尺紅綢掛門環!

今日我女子要起身,先把禮數問周全!」

「頭一問:東山日頭西山雲,誰家的騾馬誰家的人?

甚樣的高門甚樣的姓,敢來敲我家的龍鳳門?」

四房嬸子一聽,嘴角就彎了起來。她側頭看了李樂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瞧好吧」的意味,隨即,脖子一仰,立刻接上,同樣拖長了調子,喜氣洋洋,聲音又脆又亮:

「哎~~~~!

天上的星宿配成對,地上的龍鳳要成雙!

東山日頭是李家的亮,來的是十裡八鄉,李府的好兒郎!

高門匾上積善兩個字,清風正氣傳四方,專來迎娶咱家的金鳳凰!」

院內那女聲不依不饒,丟擲第二問,詞兒裡帶著審視與驕傲。

門裡靜了兩秒。李樂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似乎是門裡那幫攔門的婆姨在交換意見。

六房嫂子趁著這空隙,湊到李樂跟前,壓低聲音說,「淼,準備著點兒,一會兒該掏錢了。

「誒。」李樂點點頭。

門裡又傳來聲音,這回換了一個人,嗓子更尖更亮,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二問來!

黃河水湧九道彎,看不見新人我心不安。

你誇他高門是虛名,新郎官長得甚樣範?

是黑是白是俊是憨,可能配上我家的女天仙?」

這次是六房的嫂子搶著接話,語氣裡滿是誇張的讚美,還帶著本地特有的生動比喻。

「莫說黃河水不清,咱新人比水還精神!

羊肚肚手巾白生生,眉眼亮過天上的星!

身板好比崖上柏,笑容像那日頭升!

俊得那山丹丹花都低頭,是咱上郡好後生!」

圍觀的鄉親們發出陣陣善意的鬨笑,有人低聲議論:「這婆姨嘴皮子利索!」「唱得比戲文還好聽!」

伴郎堆裡不知誰「噗」地笑出了聲。

李樂側頭一看,是張鳳鸞。他正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辛苦。小雅各布站在他旁邊,一臉茫然,顯然沒太聽明白唱的是什麼,隻是跟著眾人點頭。

「笑什麼?」李樂問。

張鳳鸞笑道,「羊肚肚手巾……這詞兒,聽著怎麼這麼喜慶?」

「就是,蘭花花?」

「安紅,額想你想滴睡不著覺!」

「哈哈哈哈~~~」一群人都樂,

李樂沒理這幫玩意兒,目光又落回那扇門。

院內似乎也被這回答逗樂了,傳來隱約的笑聲,接著第三問丟擲,調子變得稍緩。

「三問來!

光有副好臉不算能,內裡的仁義重千斤。

他待人接物啥心腸?孝敬老人口碑怎個樣?」

四房嬸子立刻介麵,語氣懇切,彷彿在陳述不容置疑的事實:

「提起人品沒二話,四鄉八鄰都把他誇!

對老如羊羔跪乳恩,對幼像母雞護娃娃!

知書識禮性溫厚,一顆心實誠不摻沙!

黃土裡長出的仁義漢,品性高貴人人誇!」

這一通唱下來,門裡門外都靜了兩秒。隨即,

伴郎堆裡,有人低聲說,「……這詞兒,是說他麼?」

「哪不是?」

「實誠不摻假,咱們誰沒被這禿子坑過?」

「就是,還有摳。」

「算鳥,今天給他麵子,」田胖子帶頭鼓掌,嚎了一嗓子,「好!!」

一幫伴郎們開始起鬨,鼓掌叫好。

「哇哈哈哈~~~」

李樂扭頭瞅了眼這幫人,嘆了口氣。

院內停頓片刻,似乎對這番「人格擔保」還算滿意,但「考覈」還未結束,第四問接踵而至,關乎實際的「根基」:

「四問來!

成家立業要根基,空中樓閣哄誰哩?

李家可有立身的業,窯裡囤的甚糧米?」

六房嫂子顯然是做足了功課,或者早有一套吉祥說辭,答得流暢無比,帶著樸素的富足想像。

「哎喲——!

東塬上有地能跑馬,西坡裡羊群像雲霞!

新打的窯洞齊整整,冬暖夏涼賽府衙!

糜子穀子堆滿倉,陳年的老酒香油滿缸裝!

不敢說富甲這一方,保咱女子一生衣食足,美滿又安康!」

這回答既實在又吉祥,聽得門外不少鄉親點頭,有人小聲嘀咕,「這話實在,過日子可不就圖個衣食足、家宅安嘛。」

似乎前麵的「考覈」都通過了,院內那女聲終於問到最後,也是最具「實際意義」的一關,調子裡帶上了明顯笑意。

「最後問!

禮數周全纔是親,空手求親理不通!

表禮可曾帶在身?快快呈上表誠心!」

門外的引人婆姨相視一笑,四房嬸子高聲應答,同時示意身後捧著各種「表禮」的本家女子後生們上前一步:

「早就備好多時等,就盼親家您開金口問!

大紅禮盤雙手擎,龍鳳呈祥在上麵襯——

一表祖德,香火傳承;

二表聘書,白紙黑字紅印;

三表酒肉,濃情厚意;

四表衣帛,四季簇新;

五表喜錢,金銀滿鬥!

禮數周全情意重,咱們家的誠心比山沉!」

院內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響亮、更歡快的笑聲。

那負責「攔門」對答的婆姨最後唱道,詞兒裡已滿是笑意,但依舊不鬆口:

「問得清來答得明,聽著倒像樁好姻親!

口乾舌燥把門攔,可又甜酒把唇沾?」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對答過關了,誠意也看到了,但「開門利是」還沒到位,攔門的辛苦了,得有點「甜頭」潤潤嗓子、也給大家沾沾喜氣才行。

四叔一直笑眯眯聽著,此時恰到好處地朝李樂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淼娃,該你了。表示表示。」

李樂會意,從成子早已備好、鼓鼓囊囊的上衣內袋裡,掏出幾個早用紅紙封好的、頗為厚實的「開門紅包」,朗聲道,「各位嬸子、嫂子、姊妹們辛苦!一點心意。」

說著,便將幾個紅包從門縫塞了進去。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嬉笑和爭搶的動靜,夾雜著「哎呀別搶」、「我的我的」、「見者有份」的歡快聲音。但門,依然沒開。

過了一會兒,裡麵那婆姨的聲音又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調侃和繼續「討要」的意思,「喲,新郎官大氣!可咱這院裡姊妹多,手快有手慢無,沒搶著的可要哭鼻子嘍!」

門外眾人都笑。四叔又朝李樂點點頭。

李樂也笑了,知道這是規矩,也是熱鬧,又掏出幾個紅包,一邊塞一邊笑道,「怪我怪我,準備不周。這些給沒拿到的姊妹們,千萬高抬貴手!」

紅包塞進去,裡麵又是一陣喧鬧。但門還是沒開。

這時,裡麵換了把聲音,更年輕些,嚷嚷道,「光給姊妹可不行!我們這些兄弟叔伯,一早上忙前忙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新郎官不能厚此薄彼呀!」

「對!不能厚此薄彼!」裡麵傳來其他幾個女子和年輕後生的附和起鬨聲。

成子在一旁低聲笑道,「得,這是打土豪分田地,見者有份了。」

李樂搖搖頭,笑容不變,再次掏出紅包,這次索性多拿了一些,高聲道,「各位兄弟叔伯、各位親友辛苦!同喜同喜!」將一疊紅包從門縫塞入。

門內頓時響起更熱烈的歡呼和笑鬧,似乎對這次的數量比較滿意。喧鬧聲中,隻聽得裡麵有人喊,「差不多了吧?」「開門!開門!」「讓新郎官進來接新娘子!」「夠啦夠啦!別再塞了,再塞我們都不好意思攔了!」

「吱呀~~~~哐!」

吱呀一聲,兩扇大門緩緩開啟。滿院的紅色撲麵而來,紅綢、紅燈、紅窗花、紅對聯,還有擠在院門口、廊簷下、窗戶後的一張張笑臉。

李樂還沒來得及邁步,就被身後那幫伴郎擁著,呼啦啦湧進了院子。

院子裡的人比想像中多。本家的親戚、左鄰右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半大孩子,把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眾人見新郎進來,目光唰地聚過來,有打量的,有起鬨的,有笑著指指點點的。

「謔!陣仗不小啊!」

「新郎官真人比照片還精神!」

「後麵那些就是伴郎?嘖嘖,質量可以啊!」

「那個個高!那個白淨!那個胖,還有那個……老外?真是老外!」

「快看那轎子!真漂亮!」

院子當中,早已擺好了一張披著紅綢的八仙桌。新娘這邊的管事人,二房大伯,已帶著幾位本家男丁,笑嗬嗬地站在桌後等候。瞧見李樂,大笑著揚聲招呼,「這邊來,先表禮。」

三叔引著李樂上前,便有司儀高聲道,「吉時已到,呈禮!」

旁邊人遞上酒壺,二房大伯親自斟了三杯,雙手端起第一杯,遞給執事的四叔。四叔接過,一飲而盡,亮了亮杯底。二房大伯又遞第二杯,這回是給引人婆姨,兩人笑著接了,也是一口乾。第三杯遞給了迎親隊伍裡專門管禮單的一位本家叔,那叔話不多,酒喝得也利索。

三杯酒喝完,執事四叔手一擺,「擺上來。」

幾個本家婆姨後生立刻上前,把迎親隊伍帶來的東西一樣樣往桌上擺。

先是幾床新被褥,紅緞子被麵繡著龍鳳呈祥,厚墩墩的,暄騰騰的。

接著是那方五花三層的好肉,肥瘦相間,皮上還留著幾根鬃毛,寓意豐衣足食。

然後是那截連著泥的蓮藕,足有小兒手臂粗,兩節連著,一節沒斷,寓意路路通順。

描金繪彩的聚寶盆被小心翼翼地端上來,盆裡裝著五穀雜糧,高粱、穀子、糜子、豆子、芝麻,一樣不少,寓意財源廣進。

繡著福字的大紅福袋鼓鼓囊囊的,解開袋口往裡一瞧,裝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滿滿當當。

接著是大饃,十個,個個有小盆大,用上好的白麪蒸的,頂上點著紅點,碼在紅漆盤裡,堆得跟小山似的。

離母糕,兩卷,用黃米麵蒸的,一卷足有二斤重,寓意母女分離、各自安好。

清油,半瓶,裝在細脖瓷瓶裡,寓意日子過得清亮透徹。

筷子,一雙,用紅紙裹著,寓意快快生子。

白麪,一小包,也是新磨的,寓意日子有奔頭。

每放一樣,司儀便會高聲唱出此物的吉祥寓意,周圍便響起一片應和與讚嘆聲。

最後一樣,是李枋。這小子被推出來,懷裡還抱著那隻紅冠金羽的大公雞。公雞大概被這一路的顛簸和滿院的熱鬧弄得有點懵,梗著脖子,眼睛滴溜溜轉,倒也沒掙紮。

眾人看見李枋抱著公雞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都笑起來。李枋被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記得豆蘭馨教的話,走到桌前,把公雞往桌上一放,仰著脖子喊了一句,「拴馬娃娃壓轎雞,金雞報曉,新人如意!」

滿院的笑聲更響了。

「表禮」儀式完成,雙方再次行禮。這意味著迎親隊伍得到了女方家庭的正式接納,可以進入下一階段,接新娘了。

「請新郎官入內院,親迎新人!」司儀拖長了聲音喊道。

「引人的,送人的,都上樓!新娘子在窯裡等著呢!」

人群頓時湧動起來,笑聲、腳步聲、招呼聲混成一片。引人婆姨打頭,領著迎親的隊伍往二層院子走。李樂被伴郎們擁著,跟在後麵。

隻不過二層那道扮紅貼「囍」的門,此刻竟被從裡麵閂上了,而且不止是閂上,門扉上似乎還用紅綢繫著,打上了頗為複雜的結。

門內隱隱傳來一群壓低的、清脆的笑語聲,顯然,第二道「關卡」已然就位。

「喲嗬!還有一關吶!」

「這纔到哪兒,重頭戲在後頭呢!」

「我就說,以那群姑奶奶的架勢,哪能這麼容易就讓接走。」

「這結……打的有點意思嘿。」

李樂站在門前,看著那緊閉的門扉和門上複雜的紅綢結,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屬於那群「道德敗壞」的伴娘們不懷好意的笑聲,臉上也露出了無奈又好笑的神情。他回頭,看了看身邊摩拳擦掌、或興奮或警惕的伴郎們,又看了看身後跟著的、一臉「早有所料」迎親的眾人。

看來,要見到他那鳳冠霞帔的新娘,還得再過一過這群「護法」設下的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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