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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39章 接親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日頭從東塬上漫過來的時候,李家老宅已經醒了小半個時辰。

院門大敞著,門楣上那兩盞紅綢燈籠一夜未熄,此刻在晨光裡褪了最後一點倦意,飽滿地紅著。

門前灑了清水,壓住塵土,青磚地泛著潤潤的光。

人聲,笑聲,腳步聲,瓷器碰撞聲,孩子追逐打鬧的尖叫笑嚷聲,混著音響裡高亢嘹亮的《百鳥朝鳳》,沸沸揚揚,從院子裡滿出來,溢到門前的土坡上,又順著坡淌下去,攪成一鍋熱騰騰的清晨。

院子裡人來人往,腳不點地。

本家的、親戚的、鄰居的,老的少的,天不亮就趕來了,辦喜事,穿得都比平日裡板正。

幾張八仙桌早已在院子裡支開,條凳擺得滿滿當當。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桌上擺著粗瓷茶壺、一摞摞反扣的茶碗、幾碟子炒南瓜子、花生、紅棗、各種糖果,還有自家炸的撒子、油糕,金黃油亮,堆成小山。

男人們三五成群坐在桌邊,喝茶聊天。

年長談著過往,兒孫,年輕些的,說著今日裡的見聞、工作行情,偶爾爆出一陣大笑,菸捲的藍霧混著旱菸的金霧,在晨光裡裊裊升騰,又被穿堂而過的微風攪散。

李泉的姑父郭民正和幾個本家的老弟兄說著什麼,說得興起,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邊上的人便跟著笑。

女人們則圍著付清梅和張稚秀兩位老太,在堂屋門口的廊簷下,坐了一圈小杌子、馬紮。穿著鮮亮的衣裳,紅的、粉的、綠的,像一叢叢移動的花。嗑著瓜子,剝著花生,聲音又脆又快,笑語喧闐。

付清梅今日換了一身深赭色暗紋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張稚秀則是一身藏青色對襟小褂,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白玉蘭花胸針,手裡捧著一杯茶,偶爾低頭抿一口,偶爾抬眼看看院子裡瘋跑的娃娃們,還有身邊各家婆姨們嘰嘰喳喳。

「三奶奶,您老這精氣神,看著比我們還旺!」

「可不,瞧這麵色,紅堂堂的。」

「要我說,還是小晉和小敏有福,兒子爭氣,娶的媳婦也好,聽說家世了不得?」

「家世是家世,人也好。上次回來,說話和氣得很,一點架子沒有。那兩個娃娃,笙兒和椽兒,哎呦,乖得喲,小嘴又甜……」

「那是您老會調理,家教好。」

付清梅搖著扇子,臉上是舒展的笑,話不多,偶爾應一聲,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院門方向。

李鈺坐在下首,正和幾個本家婆姨說笑。她今天穿得素淨,隻在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紅絨花,襯得人愈發溫婉。

旁邊豆蘭馨給這些各房的女眷婆姨們端茶遞水,眼睛卻不時看著付清梅和張稚秀。

瞧見兩個老太太隔著一張茶幾,話不多,但偶爾對上幾句,也平平和和的,倒叫旁邊一直留神的兩人都悄悄鬆了口氣。

音響裡放著《百鳥朝鳳》,嗩吶聲歡天喜地地淌了滿院。

娃娃們是這熱鬧裡最鮮活跳脫的音符。

李笙穿著一身簇新的櫻花粉提花綢小褂裙,袖口衣擺滾著細細的同色牙子,繡了米粒大的如意雲頭,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繫著紅頭繩,跑動起來,像一團柔軟的、帶著甜香的粉雲。

李椽則是竹青色暗紋綢短衫配同色褲子,清爽得像一竿新竹,衣襟上小小的蝙蝠紋樣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兩個小人兒,被這滿院的喜慶感染,興奮得小臉通紅,跟著本家幾個年歲相仿的堂兄弟、表姐妹,在院子裡、廊柱間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銀鈴般灑了一地。

李枋這打著頭陣,領著李笙李椽和一幫「小兵」,一會兒呼嘯著穿過男人們談話的陣地,惹來幾聲笑罵,一會兒又竄到女眷堆邊,偷偷抓一把零食,被眼尖的嬸子笑著拍一下屁股,又鬨笑著跑開。

曾敏從堂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幾盤餅乾小零食,她招呼著廊下的婆姨們,「嫂子嬸子們,先墊墊肚子,一會兒還且得忙呢。」

婆姨們便笑著圍過去,你拿一個我拿一個,嘴裡說著吉祥的、恭維的話,曾敏笑著擺手,眼角卻一直瞟著院門方向。

李晉喬不知什麼時候從堂屋出來,站在廊簷柱子邊上,手裡端著杯茶,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眼睛望著院門外那條蜿蜒下塬的路。

大姑父郭民走過去,遞了根煙,兩人就著火點了,就那麼並肩聊著,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

攝影師老劉扛著機器,帶著助理,在人群裡靈活地穿梭。

鏡頭掠過老人們飽經風霜卻帶著笑意的臉龐,掠過男人們吞雲吐霧間鬆弛的談笑,掠過女人們鮮艷的衣裳和飛揚的神采,最後定格在滿院子瘋跑的、穿著紅紅綠綠新衣的娃娃們身上。

這些鮮活生動的臉孔,這嘈雜而溫暖的聲浪,這撲麵而來、未經雕琢的喜氣,比任何精心佈置的景緻,似乎都更動人。

「來了來了!趕緊滴,新郎官來了!各家婆姨們收拾收拾,準備接親去嘞!」

不知誰在院門外高喊了一嗓子,尾音拖得老長,像在滾燙的油鍋裡滴了水,「刺啦」一聲,整個院子的喧騰瞬間被注入了新的動能,達到了一個更高的沸點。

「到了?」

「快看看去!」

「嗩吶班子!鑼鼓傢夥準備好!」

「執事!執事大爺呢?」

「趕緊趕緊,炮準備好了沒?」

「轎夫呢?轎夫快就位!」

「娃們,別亂跑了,一邊兒耍去!」

曾敏手裡的盤子往旁邊人手裡一塞,幾步走到院門口。李晉喬也撂下茶杯,大步往外走。付清梅停下扇子,身子微微前傾,張稚秀的目光也跟著投向院門方向。

紛亂而有序的指令和應和聲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了院門口。

先聽見汽車引擎的低沉轟鳴,由遠及近,穩穩停住。接著,車門開合聲接連響起。

然後,一行人,便出現在了灑滿朝陽金輝的院門口。

領頭的是李樂,一身沉靜的深藍色改良中式青年裝,襯得人挺拔如鬆。身後,魚貫而入的,是那群同樣穿著深灰中式裝、卻氣質迥異的年輕儐相。

晨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他們身上,將那統一的深灰色映照得質感分明。

並非刻意板正,甚至有人袖口隨意卷著,有人領口鬆了最上麵一顆盤扣,有人嘴角還噙著未散盡的笑意,可是往那兒一站,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粗獷的清秀的,湊在一處,硬是把那身齊整的衣裳穿出了百樣姿態。

他們往院裡一站,原本嘈雜的聲浪,竟詭異地低了幾度。

蹲著的站直了身子,坐著的探長了脖子,嗑瓜子的忘了嗑,說笑的停了嘴,一道道目光,好奇的、驚訝的、審視的、瞭然的、羨慕的,像探照燈般,明晃晃地投射過來。

「趕緊滴趕緊滴!新郎來了!收拾東西準備接親去!」

看熱鬧的、起鬨的、嘖嘖稱奇的,七嘴八舌,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本家的嬸子大娘們擠在最前頭,眼睛在那幫伴郎臉上身上來迴轉,一邊轉一邊嘖嘖出聲。」

「哎喲喂,瞧瞧瞧瞧,這都是哪兒請來的後生?一個賽一個的排場!」

「都是伴郎儐相。」

「這麼多?」

「可不,這淼哇,交遊廣闊啊。」

「那個高的,得有快一米九吧?嘖,這身板,這肩寬……」

「那個白淨的,長得跟畫兒上下來似的,恁好看呢!」

「誒誒,那個....瞅著咋不像咱們這的人?那眉眼……老外吧?」

「可不就是老外!聽說是什麼……法蘭西的?人家飛來專門給李樂當伴郎!」

「乖乖,法蘭西?那得飛多少天?」

「人家有飛機,快的很!」

幾個明白人開始給身邊不解的親戚們普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跟你們說,人這伴郎可跟咱們各家兒子孫子結婚找的那些嬉皮胡鬧的不一樣。人家這裡麵有大律師,大學老師,大老闆,博士……」

「博士?」

「大律師?乖乖……」

「哎喲喂,這李樂,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這一個個的,都是能人吶!」

「你也不看看人家自己是啥,燕大的博士,老李家的孫,娶的媳婦兒又是南高麗的有錢千金,人家那圈子,能跟咱們一樣?」

「嘖嘖嘖,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家那個不成器的,淨跟些狐朋狗友混,你看看人家……」

羨慕,讚嘆,隱隱的與有榮焉,在低聲的議論中流淌。

各種目光和議論,把那幫伴郎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伴郎們倒也穩得住,有的抱臂微笑,有的插兜看天,有的低頭和旁邊人嘀咕什麼,一臉「與我無關」的淡定。

隻有小雅各布,被那一片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毛,往張鳳鸞身後縮了縮,「他們……他們在說什麼?」

張鳳鸞頭也不回,悠悠道,「誇你長得像孫悟空。」

小雅各布狐疑地看看四周那些婆姨們的笑臉,總覺得哪裡不對。

李晉喬和曾敏站在堂屋門口,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看著院中那群年輕人,尤其是被簇擁在中間、豐神俊朗的兒子,臉上是壓也壓不住的笑意,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李樂沒顧上這熱鬧,就被—本家執事的大爺,引著往堂屋走去。

小樂,時辰差不多了,先進來,行醮禮。」

「誒。」李樂跨過門檻,步入堂屋。屋外的喧鬧被厚重的木門隔開一層,顯得朦朧,屋內則是一種莊重的靜謐。

堂屋裡,供案早已擺好。

紅燭高燒,香菸繚繞。案上供著老李家的祖宗牌位,黑底金字,肅穆得很。

案前鋪著紅氈,氈上放著一隻朱漆托盤,托盤裡是三杯酒。

攝影師老劉扛著機器,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尋了個不礙事的角度,鏡頭對準了條案前。

執事大爺等到付清梅在供案前坐定,肅立一旁,清了清嗓子,「吉時將至,新人將迎。今行醮禮,告慰先祖,聆訓尊親。李樂,上前!」

李樂整了整衣襟,麵容沉靜下來,走到條案前,對著那沉默的牌位,深深地彎下腰。一躬,再躬,三躬。紅燭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明滅滅。

三躬畢,他直起身,退後一步,麵向付清梅。

老太太此時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慣常的淡然此刻被一種深沉的欣慰與莊重取代。曾敏和李晉喬站在她身側稍後。

早有本家嬸子用紅漆托盤端來一隻酒壺並三隻小巧的白瓷酒盅。

執事大爺提壺,斟滿頭一杯清冽的酒液,酒香微微散開。

李樂端起第一杯,雙手捧著,走到付清梅跟前。

「奶,孫兒給您敬酒。」

付清梅接過酒杯,看著麵前高壯挺拔的李樂,這孫子,從小就有主意,看似散漫,骨子裡卻極有擔當。如今,也要成家了,娶的媳婦,她冷眼瞧著,也是個能撐得起、配得上的。

心裡頭那點因為孫兒長大、即將真正擁有自己小家庭而生的、微妙的悵然,很快被更大的欣慰與滿足覆蓋。

付清梅說道,聲音不大,帶著歲月沉澱下的力道,卻穩穩的落入擠進正廳觀禮的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李樂,打今兒起,你就是大人了。」

李樂微微垂著頭,聽她說。

「大人有大人該扛的擔子。媳婦是你自己選的,人,奶奶瞧著,是好娃。成了家,兩好並一好。要敬她,護她,凡事有商有量。」

「往後這個家,往後你媳婦兒,往後你那倆娃娃,都是你的擔子。擔子重,不怕。怕的是撂挑子,怕的是躲,怕的是往後退。」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冗長的訓誡,平實如黃土塬上的風,卻沉甸甸的,砸在人心上。付清梅把那杯酒舉到嘴邊邊,慢慢飲盡。

「記住了?」

李樂深深躬身,「孫子記住了。」

付清梅點點頭,不再多言。

李樂退後一步。執事大爺斟上第二杯酒。

李樂轉向曾敏,躬身奉酒,「媽,兒子敬您。」

曾敏接過酒杯。看著兒子已完全脫去稚氣的英俊麵容,想起他繈褓中的模樣,想起他少年時的倔強,想起他離家求學、一步步走來的身影……萬千思緒,湧上心頭,最終化作喉頭的微哽,眼圈兒的微紅,她吸了口氣,穩住聲音,

「小樂,」曾敏語氣溫柔而鄭重,「媽和你爸,不圖你大富大貴,隻盼你平安喜樂,家庭和睦。」

「富貞是個好孩子,成了家,就是一生的伴侶。要相互體諒,相互扶持。你有你的抱負,她有她的天地,要彼此尊重,彼此成就。遇事多溝通,少賭氣。媽希望你們,和和美美,長長久久。」

「去吧,去把你的新娘,風風光光接回家。」

說完,仰頭,把酒喝了,咳嗽兩聲。

李樂喉結動了動,再次深深一躬,「媽,您放心。」

第三杯酒,敬李晉喬。

老李看著比自己還高出些許的兒子,胸中情緒翻湧,有驕傲,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父親的複雜心緒。

他接過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熱一線。

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別的話,你奶奶、你媽都說了。爸就一句,成了家,你就是戶主了!是丈夫,將來還是父親!肩膀上的擔子,重了!可再重,也得給我挺直了腰板扛起來!對媳婦好,那是本分!對家庭負責,那是天經地義!拿出你爺們兒的氣魄來,把日子過紅火了!聽見沒?」

「聽見了,爸。」李樂應道,聲音沉穩。

李晉喬似乎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杯醮子酒,幾句叮囑言。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煽情淚下,隻有長輩最質樸的欣慰、最深的期許、最重的託付。

執事大爺又喊,「醮禮成,新郎謝長輩~~~」

樂後退一步,對著付清梅、曾敏、李晉喬,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堂屋裡靜了幾息。

紅燭的光微微跳動,香菸繚繞,往上飄,往上升,往那排沉默的祖宗牌位那兒飄去。

李樂轉身,走向門口。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亮,邁步而出。

身後,付清梅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光亮裡。

院子裡,人群的目光再次聚過來時,李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和伴郎們相視一笑,一起朝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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