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488章 我家倆娃呢!

臘月隆冬,北風吹得呼呼,芳草地迪揚公寓一處屋內,卻是熱氣騰騰。

一枚有了年頭的紫銅火鍋咕嘟作響,水汽氤氳。

繫著圍裙,衣袖擼起,露出強健小臂的小李廚子立於案前,手中一把厚背薄刃的廚刀沉穩起落,今冬錢吉春錢老闆使人送來的羊肉,在刀下順從地鋪展成一片片薄而均勻的卷,細密紋理恰似展開的新書頁

“好肉!”一旁,頭髮花白散亂的黃杏檳老爺子說著,伸手在案板上拈起一片,對著窗光照了照,“這般薄,又透光又帶點肥瘦相間的花紋,”

“承您誇獎。”李樂歪頭,瞧了眼這有些摳搜的老頭。

“嗨,做到就吃,吃現成的,不就得把好話留給廚子?”

“噫~~~~”

銅鍋上桌,清湯滾沸,白氣繚繞升騰。

李樂穿梭其間,佈菜添炭,王士鄉老爺子側身,指點李樂弄蘸料。

“這涮肉的蘸料,講究個調和、分寸。”他取過碗,芝麻醬徐徐淋下,濃稠醇厚,繼而兌入些許滾燙的清湯,筷子輕快地攪打,醬汁漸次變得柔順光亮。

“三七開,七分芝麻醬,三分花生醬。光醬不成,得用上好的高湯澥開纔夠滑、夠潤、夠香,腐乳提鮮,韭菜花增香,蝦油點睛。”專注的神態,彷彿不是在調一碗蘸料,而是在鑒定一件瓷器。

李樂依樣畫著葫蘆,順口道,“現在外麵都這芝麻醬,是什麼二八醬。”

話一出口,圍坐的幾位老先生都笑,李樂抬頭,“咋?”

“二八醬?”一穿著粗布對襟小襖,發如銀絲的老頭笑道,“此說怕是不甚久。早年間,醬料鋪子裡哪有這般明碼標價的分法?好醬便是好醬,全憑掌櫃的手藝和良心。”

黃杏檳身旁,另一位戴著深色貝雷帽,穿著紅色線衣,一副黑框眼鏡,透著翩翩書卷氣的老爺子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操著一口江南口音,“歐陽先生說得是。這名稱,細究起來,恐怕還真是新社會的產物,算不得老理。”他笑著搖搖頭,那搖頭的幅度裡,似乎藏著淡淡感喟。

“早些年,有那麼一段日子,物資匱乏,從吃的用的,從鋼鐵到肉蛋奶,什麼都缺,具體到燕京,就得多加一樣,芝麻醬。”

王老爺子點點頭,“是極,燕京人日常離不開芝麻醬,有人說,燕京人血管裡都留著一半兒的芝麻醬,雖然有些誇大,但亦不遠。”

貝雷帽老爺子繼續道,“所以,那年月,舒先生幾位老師,代燕京人上書,請求增加燕京的芝麻醬供應。國家批了,每人每月,憑本,二兩。”

“但即便那時,也冇二八醬的說法,都是八十年代纔有的。花生醬便宜麼,乾脆多加一倍,芝麻醬兌上水。”

“二八二八,聽著順溜罷了,那味就不對!芝麻少了,香氣就打悶了嘍。”穿小襖的老爺子拿起筷子點了點桌麵,“糊弄耳朵的名號,終究騙不過舌頭。王先生,您說呢?”

王士鄉正凝神將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清湯裡細細涮著,紅白相間的肉片緩緩變白蜷曲,微笑,“芝麻生香,花生增滑,適口者珍,好吃就成,哪那麼多講究。”

老爺子說著,將燙得恰好的肉片從容不迫地在碗中滾上醬,再放入口中。一句話便把話題止住了,隻餘銅鍋裡輕微的翻滾細響。

李樂一邊伺候著飯局,手腳麻利地將幾碗調好的醬料分送到各人麵前,眼鏡在小襖和貝雷帽老爺子身前瞟過。

穿小襖的,歐陽瑞陸,大書法家。早幾年來時,經常和啟公一起,兩位老爺子被小李廚子討了好幾副字,不像黃老頭,摳。

戴貝雷帽的,年歲是這幾位中最小的,八十一,範鶴鏞,三九年,十六歲就加入組織,解放後任過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長和三聯書店的總經理。

這位總經理笑道,“三聯那邊可追著我問了,他們不敢催您,繞著彎兒的找到我,《錦灰三堆》的稿子,明年無論如何也得出來了,您那裡進度?可都盼著明歲付梓呢。”

“放心,誤不了事,”王老爺子穩穩夾起一片肉,在滾湯裡三下兩下涮熟,裹滿油亮的醬料送入口中,細嚼片刻嚥下,“心裡有數,自然筆下有物。吃也等得不耐煩麼?”

一盤又一盤切好的肉陸續端上又見底。

待熱氣蒸騰至最高點,肉香也濃鬱得化不開時,黃杏檳的目光卻漸漸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夾起一箸羊肉,蘸了醬,忽然道,“上月紅空,黃湛森走了。”

“昨兒個還想著,給香港那邊的故舊寫封信,翻日曆才猛地記起。”

王士鄉正拿著小勺在瓷杯中攪和的手驟然一頓,“他還小吧?”

“可不,才六十有三。”

“無常。”

“嗯,無常。”

黃杏檳瞧了眼王老爺子,繼續說著,似是給歐陽、範先生和李樂講述,又似追憶,泛著笑容,“前些年,我住紅空。那邊的大學曾經請士鄉兄來開講明式傢俱學。我家住在紅空大學上頭一點,我請他來家晚飯。”

“中間冇想到,湛森自己抹上了門,這傢夥是好朋友,也是紅空那邊著名的嘴炮、狂徒。士鄉兄那天的打扮非常土,粗繒大布,一雙涼鞋。”

“我就故意不作介紹,湛森或許也把士鄉兄放眼裡,就那麼聊著聊著,湛森與我說,紅空大學最近有個關於明式傢俱的演講,是請王士鄉來主講,你和他熟不熟?我還真想去聽聽。”

“嗬嗬嗬,你啊,這玩笑脾氣。”歐陽先生放下筷子,指指黃杏檳,“後來怎麼說?”

“湛森說他在腐國聽一個牛津教授說,IhaveneverseentherealMingstylefurniture(我從來冇見過真的明式傢俱)。”

“士鄉兄就在一旁說道,I’mherethistime,istotalkaboutmycollection:Mingstylefurniture(我這回來,就是談我家藏的明式傢俱)。”

“哈哈哈,這不就是有眼不識泰山?”

“是啊,黃湛森指著士鄉兄,回頭看著我,我就做了介紹,你們知道他接下來怎麼做的?”

“怎麼?”

“湛森猛然撲過去,跪在士鄉兄跟前,說,阿爺阿爺,我失禮至極,罪該萬死,我有眼不識泰山!請原諒,今天我算榮幸見到大駕,做夢也想不到!”

“我以為您是黃公家鄉鳳凰來的爺叔,不把你當回事,萬萬冇想到我捱了一記五雷轟頂。我運氣真好,這一頓飯我混定了。”

屋裡頓時爆出一陣大笑。

老爺子也忍俊不禁,擺擺手,“湛森性情中人,快意恩仇,不知我這閒散老朽,尋常事耳。”

笑聲漸歇,桌上一片寂靜,隻剩火鍋固執而低沉地咕嘟著。

冬日微弱的光從蒙著薄霧的窗欞間照進來,輕輕撫過王士鄉握著茶杯、骨節分明、遍佈老年斑的手。

他緩緩放下杯,良久無言,隻是凝望著空氣裡浮動的火鍋霧氣,彷彿要看清那捉摸不定的煙雲深處究竟藏了什麼。

末了,沉沉一聲喟歎,“無常,生死如雪,不期然便覆壓下來。走了的故友,又何止一個半個.....”

空氣裡的沉默幾乎要凝固了,連範鶴鏞、歐陽瑞陸也停下了筷,連熱湯裡的羊肉亦忘了涮。

李樂左右瞅瞅,忙起身,端來新切的羊肉,一盤鮮潤肉片無聲填補了桌上空白,彷彿一層新紙悄然覆蓋過傷感的話題。

“想當年,平湖先生一張古琴、伯駒先生一方舊印,季遷遠在醜國也常寫信討論古畫,如今啊,眼睛是愈發不好使喚了,手也愈來愈慢,”

王士鄉的聲音如同低語,似乎並非對著特定人訴說,“便總惦記著,趁著心裡頭還記得清楚,也得留點東西下來。比方說,早就琢磨著,該把這輩子摸爬滾打養鴿、識鴿的心得體悟,規整規整出來一本正經文字。”

“鴿子的名號譜係、習性飛法,裡頭可是有大學問、大文化。”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過膝旁一本空白的線裝簿子,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停住,輕輕摩挲著那片觸感。

“可惜了,眼下也就想想。這眼睛,彆說寫小字了,就是捧著本子看上半小時,也發花發霧發暈。一天能寫下去的字數,數著都覺著可憐。怕是這輩子.....終究要做懸案了。”

話裡帶著幾分不甘,也揉進了無可奈何的倦意。

其餘幾位老先生互相交換了一眼,歐陽先生沉吟道:“您這一肚子雜項裡的真見識,確實該流傳。”

範先生也放下茶杯,略顯無奈,“是這麼個理,社裡那群年輕人催得急,眼睛卻又不靈便。急也冇用。”

李樂正為幾人續上熱茶,聞言心頭一動。

注視著老爺子揉按眼瞼的手,那曾無數次精準摩挲過瓷器的釉麵、辨識過銅器的鏽色、感受過竹木雕刻的肌理,如今卻連伏案疾書也成了負累。

一股無形氣息突然攫緊了心臟。

放下茶壺,聲音清晰而溫和地插話道,“王爺爺,眼睛吃力,何必強求手書?找個利索的年輕人,您口述,他記錄,豈不便宜?既省了目力,那關於點子毛腳如何分辨、鐵翅膀條何等講究的學問,也能早些落紙成章,傳下去。”

王士鄉揉眼的手停住了,緩緩放下,擱在鋪著舊藍布桌麵的八仙桌邊緣。

他抬眼看向李樂,昏黃的燈光下,眼中渾濁的雲翳似乎被這提議撥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一點微弱而清晰的光亮。

那光亮裡,有被點醒的恍然,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關於那些尚未訴諸筆端的鴿哨清音,翅影斑斕。

“口述,打字員.....”老爺子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沿,“這法子.....倒使得。”

窗外,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細密無聲。屋內銅鍋的熱氣依然嫋嫋升騰,羊肉的鮮香、醬料的醇厚、黃酒的溫潤,交織成一片暖洋洋的雲團,懸浮在眾人身邊。

談天說地,論文聊古,一些無形卻更為珍貴的東西,正從一雙不再清明的眼眸裡,藉由另一雙年輕而專注的耳朵,尋找著通往未來的、屬於文字的新巢。

一桌涮肉,慢慢吃到最後,黃老頭戳戳李樂,“羊肉呢?”

“冇了。”

“忒少。”

“白菜豆腐保平安,您彆老惦記肉,您這歲數,是吧?”

“是個屁,我昨個還開保時捷逛街呢。”

“您說你都八十了,開車?這不是給燕京人民添堵麼?”

“小兔崽子,滾蛋!”

“嘿嘿嘿,”李樂笑著,“其實,你要羊肉,我送您點兒?”

“彆笑的這麼鬼祟,肯定冇安好心,吃人嘴短。”

“老爺子,彆啊,你瞧這個.....”

小李禿子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對兒棗紅色,已經玉化的竹雕小獅子來,給黃老頭看。

“喲,朱雪鬆的東西?哪兒來的?”

“王爺爺給我的,這不後天,我家倆娃過週歲生日麼。”

“哦。”

“老爺子,您彆哦啊,不表示表示?”

黃老頭眼珠一轉,拿起筷子夾起白菜,“那啥,白菜也不錯啊,尤其這個芯兒,生吃都脆,甜。”

“黃爺爺?”李樂知道這老頭兒得磨,湊過去,

“乾啥?”

“不要大,就一尺?可行?”

歐陽先生一旁笑道,“就是,就是,老黃,你彆小氣,人小李忙前忙後,伺候一頓飯呢。”

“你怎麼不寫幾個字給這小子的?”

“你要畫,我就寫,咋樣?”

“我替倆娃,謝謝歐陽爺爺!”

小李禿子立馬順杆兒爬。

看到幾人都瞧過來,黃老頭皺著眉頭,咬著牙,“就一幅。”

“倆孩子呢!”

“嘿,我這.....”

“兩幅。”李樂扒著黃老頭的手,開始要晃。

“得得得,你這小兔崽子,就特麼坑我順溜。”

“得嘞,我去研墨!!”

。。。。。。

從迪揚公寓回家時,李樂捏著兩張小畫,坐進車裡。

展開又瞧了瞧,一張上麵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啃著蘿蔔的小山羊,邊上寫著“茸雪凝聰慧,皎角啟明懷”,另一張是一隻躺在地上數星星的小綿羊,邊上寫的是“蹄印生芳芷,風鬉係暖陽”。

哎呀,美滴狠,美滴狠。

一路心裡美著,李樂回了家。隻不過剛進院子,就聽到大小姐的一聲,“李笙,撒手,彆拽歪哈拉波及的領帶!!”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