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東西。
那是少年時的熱血,青年時的誌向,中年時被權謀爭鬥掩蓋的初心。
那東西埋在心底多年,落了灰,結了痂,被遺忘在某個角落。今夜,卻被一杯酒、一席話,重新翻了出來。
劉駿看著二人,心中觸動。
他想起前世讀史,知道五胡亂華的慘烈時,心中慼慼。
那些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中原板蕩,衣冠南渡”背後,是多少漢家兒女的血淚。
永嘉之亂,洛陽陷落,王公士民死者數萬。屍骸橫陳,無人收葬,任憑鴉啄犬噬。
長安再破,饑荒連天,百姓相食,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那一口口果腹之物,原是父母妻兒、骨肉至親。
諸侯混戰,尚有底線;異族入侵,往往是斬儘殺絕、生靈塗炭。
留在北方的百姓,淪為奴婢,任人驅使,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
後來冉閔起兵,殺胡令一出,一日之間,胡人死傷二十餘萬。可他終究無力迴天,兵敗身死,北方依舊混戰不休。
那些南渡的士族,在建康新亭對泣,北望中原淚流滿麵。哭罷,有人醉生夢死,有人爭權奪利,可也有人枕戈待旦,誌在北伐。
南渡保全了半壁江山,可中原大地,依舊沉淪百年。
而他,穿越至此,帶著後世的記憶,帶著刻入骨髓的家國之痛。
他見過史書裡的慘劇,更親眼見過眼前的餓殍遍野、白骨露野。
匈奴南下,曹孟德數麵受敵,他本可以順勢而為,一舉掃平天下,登基稱帝,從此享儘人間富貴。
可他做不到。
因為他見過那些死在刀下的百姓,不是文字,不是傳說,是活生生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隻爭一個皇位,而是護住這片土地,護住這些蒼生,不讓那段黑暗曆史,再重演一遍。
“曹公,劉使君,二位之願,亦是駿之願。”劉駿沉聲道:“此番抗擊匈奴,隻是開始。待天下一統,駿必率兵出塞,掃平諸胡,永絕後患!”
他看著二人,目光如炬:“屆時,若二位還在,駿願與二公共飲於塞外,看那塞外風光。看那草原變成漢家牧場,看那胡人再不敢南下牧馬,看那漢家兒女再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
曹操大笑:“好!仲遠誌遠大,操亦如是!你我一言為定!”
他舉起酒盞,對著劉駿:“仲遠,操敬你一杯。這一杯,敬你我的抱負!也敬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無辜冤魂。他們在天有靈,該瞑目了。”
劉備也舉起酒盞:“備亦敬二位一杯。這一杯,敬你我三人今日之盟。願你我牢記今夜之言,莫負初心。”
三人舉盞,再次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像火焰一樣燒進胃裡。可那火熱,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三人都冇說話,隻是靜靜坐著,任由那情緒在胸中激盪。
帳外,蟲鳴依舊。
遠處傳來守夜士卒的低語,模糊不清。夜風吹過,帳簾掀起一角,露出一片星空。
那星空璀璨,銀河橫貫天際,無數星辰閃爍,像無數雙眼睛在俯視著這片大地。
劉駿看著那片星空,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他輕輕唸了出來。
曹操聽了,沉默片刻,緩緩道:“好詩。隻是……過於悲涼了些。”
劉備點頭,歎道:“征戰沙場,自古九死一生。”
劉駿頷首道:“所以,纔有今日之盟。望能令邊關將士少死一些人,多幾分勝算!”
三人都沉默了。
燭火燃儘一支,親衛換上新燭。
新燭點燃,火苗跳了跳,漸漸穩定下來。帳內重新明亮起來。
曹操忽然道:“仲遠,你那首詩,可還有下文?”
劉駿想了想,搖頭道:“冇有。隻是有感而發。”
曹操歎道:“可惜。操倒想續幾句。”
劉備笑道:“孟德續來聽聽。”
曹操沉吟片刻,緩緩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莫道征戰將已老,猶有胡塵撲麵來。若得此生重年少,再攜吳鉤出塞北。”
他唸完,看向二人:“如何?”
劉駿讚道:“曹公好才情。尤其是那句‘若得此生重年少,再攜吳鉤出塞北’,正合今夜之盟。”
劉備也點頭:“孟德此詩,豪邁中帶著幾分悲涼,悲涼中又帶著幾分不甘。好詩。”
曹操笑了笑,擺擺手:“酒後胡言,當不得真。倒是仲遠那句‘古來征戰幾人回’,讓操感觸頗深。自古征戰殘酷,男兒十去九不歸,不知天下何時得見太平。”
“丞相若願降駿,天下明日便可得見太平。”劉駿微笑著說道。
曹操一怔,莞爾:“仲遠妙語珠璣,然,操乃大漢丞相,天子猶在,何不是仲遠歸降朝廷?以還天下太平?”
“我劍利!”劉駿嘴角微揚。
“我劍也未嘗不利……”曹操淡定說道。
“二位,喝酒……”劉備舉杯。
三人再次舉盞,默默飲儘。
夜更深了。蟲鳴漸漸稀疏,隻有夜風依舊,吹得帳簾輕輕飄動。
三人又言及過往舊事,說起虎牢關下、誅董之戰、呂布敗亡、賭鬥定徐州、白門樓前煮酒論英雄,還有許多理不斷的糾葛。
一切恩怨情仇,彷彿就在推杯換盞之間,化為了過眼雲煙。最後,劉駿眼見時辰差不多,起身告辭。
曹操、劉備送至丘下。
月色如水,灑在荒丘上。
秋風吹過,野菊搖曳,送來淡淡清香。
那香氣清冽,帶著一絲苦意,像是這秋天的味道。遠處有夜鳥啼鳴,幾聲淒厲,幾聲悠長。那鳥鳴在山穀間迴盪,久久不息。
劉駿翻身上馬,抱拳道:“二位留步。後會有期。”
曹操拱手:“仲遠保重。”
劉備拱手:“仲遠一路順風。”
劉駿撥馬欲行,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曹公,劉使君,駿有一事相托。”
“請講。”
“若你我之中有人不幸戰死沙場,亦或他日敗北,手下諸將,還望另一人代為照拂,莫讓他們受了委屈。如何?”
曹操、劉備對視一眼。
曹操肅容道:“仲遠放心。若爾等真有不測,操必善待諸將,如同手足。操若敗亡,亦有勞仲遠代操照拂麾下諸將。”
劉駿頷首:“駿必當儘力。”
劉備亦道:“備亦然。”
“如此甚好。”劉駿拱手,拔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