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正低頭飲酒,聞言抬頭。他酒量甚豪,飲了這許多,依舊麵不改色,隻是眼神比平日柔和了些。
他與曹操相識多年,深知此人城府之深,從不輕易吐露心聲。今夜主動開口,必有緣故。
“孟德請講。”劉備放下酒盞,正襟危坐。
曹操看著二人,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燭火映在他眼中,像是兩團小小的火焰在跳動。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辭,又似在回憶什麼往事。
然後他緩緩開口:“匈奴之外,塞外尚有羌、氐諸胡。彼等虎視中原,伺機而動。此番匈奴南侵,不過是開始。”
他聲音轉沉,語氣頗為滄桑:“操半生征戰,心中有一事,始終未忘。”
“何事?”劉備問。
曹操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盞,飲了一口,目光越過燭火,投向帳壁。
那壁上掛著一幅輿圖,是幷州北部的山川關隘。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幅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塞外,草原,以及那片土地上發生過的種種慘事。
“操年輕時,曾見胡騎犯邊,屠戮百姓。”他一句一頓,聲音低沉得彷彿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那時操在洛陽為郎,奉命出使,途經河東,正遇匈奴左部南下劫掠。
操親眼見一隊匈奴騎兵衝入村莊,見人就殺。有個老漢跑得慢,被一箭射穿後心,撲倒在地,手腳還在抽搐。
有個婦人抱著孩子逃,被追上,一刀劈成兩半,孩子摔出去三丈遠,腦袋撞在石碾上,腦漿迸裂。還有幾個年輕女子,被拖上馬背,哭喊著掙紮,被匈奴人用刀柄砸暈,像死狗一樣搭在馬背上帶走。”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儘,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他也顧不上擦:
“操那時年輕氣盛,帶著十幾個隨從就要衝上去救人。隨從死死抱住操,說那是匈奴精銳,足有三百騎,去了就是送死。
操掙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村莊變成火海,聽著那些哭喊聲漸漸消失。”
他放下酒盞,攥緊拳頭:“那一夜,操在廢墟中坐了一夜。有個小兒的屍體就在操身邊三丈外。操撿起一隻小鞋——那是小兒的鞋,虎頭鞋,繡得很精緻,鞋底還納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操把那鞋揣在懷裡,發誓:有朝一日,必率兵出塞,掃平胡虜,為死難百姓報仇。”
他一字一句述說著,看向北方,眼神深邃。那眼神裡有恨,有痛,有多年壓抑未發的情緒。
帳壁上那幅輿圖,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活了過來,變成一片血色。
“可操征戰半生,竟隻顧著爭霸中原,早忘了初衷。”他聲音發澀,自嘲,“操滅黃巾,討董卓,平呂布,破袁紹,與諸君爭城奪地……
這些年,操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奪了多少城池?可那塞外的胡人,卻越來越猖狂。他們每年秋收南下,擄掠人口,劫奪財物,殺我漢民如殺牛羊。
操在許都安坐時,他們在邊郡燒殺。操在官渡與袁紹對峙時,他們在河東劫掠。操在與諸君交戰時,他們在幷州屠城。”
他看向劉備和劉駿,眼中閃過難以言說的情緒:“人人皆說操自稱漢相,實為漢賊!
可那‘漢’字,操終究還是在乎的。
操年輕時立下的誓,這些年竟從未想起。如今老矣,不知有生之年,還能否實現此願。”
帳內安靜下來。
燭火跳了跳,落在曹操臉上。那張臉,此刻滿是滄桑。額頭的皺紋,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在燭光下格外清晰。
那不是一代梟雄的臉,而是一個垂垂老矣的普通人,一個被歲月磨去棱角、被權謀耗儘心力、卻在某個深夜忽然想起少年時誓言的普通人。
劉備沉默良久。
他在看曹操,但目光似乎穿透了曹操,看到了彆的什麼。
他的手按在酒盞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盞沿。那僅是一隻普通粗陶酒盞,邊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那是方纔飲酒時不小心磕的。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孟德,備年輕時,也見過胡人犯邊。”
他冇有立刻往下說,而是端起酒盞飲了一口,像是在積攢勇氣。
“備是涿郡涿縣人,那地方靠近邊塞。”他放下酒盞,目光變得悠遠,“每年秋收,便有胡騎南下劫掠。
備小時候,每到秋天,村裡人就提心吊膽,把糧食藏進地窖,把女人孩子送進山裡。可那有什麼用?胡人來得快,去得也快,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從哪個方向來。”
他攥緊酒盞,那是一隻骨節粗大的手,編過席,也握過刀,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備親眼見胡人屠村,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他聲音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那年備十歲。鄰村中三十七口,全被殺光。
備躲在草垛裡,親眼看著胡人用刀挑開一個嬰兒的肚子。那嬰兒才幾個月大,哭聲像貓叫。
胡人哈哈大笑,把屍體扔進井裡。備捂著嘴,不敢出聲,眼淚流了滿臉,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得透不過氣。
胡人走後,備從草垛裡爬出來,跌跌撞撞跑進那個村子。井裡浮著屍體,水都染紅了。有個女人死在井邊,衣裳被撕爛,身上全是刀傷,眼睛還睜著,瞪著天。
備認出她,那是鄰村王家的媳婦,上個月還來借過鹽,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現在孩子冇了,她也死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平複情緒:“那時備便想,若有朝一日,備能掌兵權,必率軍出塞,殺儘胡虜!
可後來備起兵,卻隻顧著爭地盤,搶城池,與曹公、袁術、呂布這些人廝殺。
備自稱漢室宗親,可那胡人年年犯邊時,備在做什麼?
備在與二位爭天下。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百姓,備從未為他們報過仇。”
他看向曹操,眼中露出同樣的自嘲之色:“孟德,你我皆如此。爭來爭去,爭的是什麼?是那虛名,是那地盤,是那權勢。
可那些被胡人屠戮的百姓,他們等不到你我。他們隻能等死,等來世,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