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婦人忽然也開口了。
“丞相,民婦也有話要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民婦姓李,夫家行三,都叫民婦李三嫂。民婦孃家在汝南,嫁到許昌八年。去年,民婦男人被征去當兵,死在戰場上。今年三月,民婦三歲的兒子……”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無聲地流。
停頓良久,她才繼續道:“民婦的兒子餓死了。才三歲,還不會自己吃飯,民婦喂他喝樹皮糊糊,喂不進去。他躺在民婦懷裡,喊娘,喊餓,喊冷。民婦抱著他,抱著他,他就慢慢不動了……”
她哽嚥著,從包袱裡掏出一件小衣服。
那是件舊棉襖,灰藍色,針腳細密。衣襟上繡著個小小的虎頭——線褪了色,但能看出曾繡得很用心。
“這是民婦兒子百日時,民婦給他做的。他最喜歡這件襖子,天冷時總讓民婦給他穿上。他死的時候,就穿著它。”
她捧著那件小衣服,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民婦隻想問問丞相……民婦的男人為丞相打仗死了,民婦的兒子餓死了,民婦自己也要餓死了。
丞相說要打劉公,打完了劉公,民婦的兒子能活過來嗎?民婦的男人能回來嗎?這仗就非打不可嗎?”
堂內落針可聞。
荀彧閉上眼。荀攸低頭,盯著地麵。劉曄轉過臉,不忍再看。
曹操一動不動。
那年輕漢子忽然暴起,掙紮著要撲向曹操,被兩側校事死死按在地上。
“曹賊!”他嘶聲吼道,“你強征我家存糧!我爹抗命,不過說了一句‘家中無糧’,你的人就一刀砍了他!我親眼看見!血濺了三尺高,我爹倒在米缸旁,眼睛還睜著!”
他掙得青筋暴起:“如今我家隻剩老母幼妹,也要餓死了!你說是打劉公!劉公殺我爹了嗎?劉公搶我家糧了嗎?劉公給百姓放糧,你在做什麼?你殺百姓!你搶百姓!你就是個屠夫!”
“住口!”滿寵拔劍,劍尖抵住年輕漢子喉嚨。
年輕漢子不躲,反而往前湊,喉間被刺破,血順著劍身流下。
“來啊!殺啊!”他嘶聲大笑,“我早就不想活了!殺了我,正好去見我爹!”
滿寵握劍的手在抖。
曹操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老農眼中絕望後的平靜。
他看見婦人懷中那件繡著虎頭的小棉襖。
他看見年輕漢子喉間淌下的鮮血。
他看見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和那幾個昂著頭的讀書人。
他看見堂下謀士們低垂的眼瞼,和不敢與他對視的臉。
堂內寂靜。
曹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拉出去。”
滿寵一怔:“丞相?”
“拉出去。”曹操重複,聲音依舊後很低,“斬。首級懸於市井,示眾三日。”
“丞相!”荀彧撲通跪地,膝行上前,“此皆百姓,罪不至死!且如今人心惶惶,若再殺百姓,民心儘失啊!”
曹操看著他。
“文若,你說,民心現在何處?”
荀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在劉仲遠那裡。”曹操替他答,“在劉玄德那裡。在符離、在潁川、在汝南那些領到米的百姓那裡。”
他起身,走下台階。
“民心早已不在我這裡了。”他走到荀彧麵前,低頭看著這位追隨自己二十年的謀士,“文若,你為何還在這裡?”
荀彧跪地不起,老淚縱橫。
曹操越過他,走到那年輕漢子麵前。
年輕漢子被按在地上,仰頭瞪著曹操,喉間傷口還在滲血。
曹操蹲下,與他平視。
“你爹葬在何處?”
年輕漢子愣住,冇想到曹操會問這個。
“……城西亂葬崗。”他下意識答,“冇錢買棺材,草蓆裹了埋的。”
曹操點頭,站起身。
“滿寵,記下他爹名字。從府庫撥錢,重新安葬。立碑。”
他頓了頓,指了指婦人與那漢子:“此二人不殺。婦人發放錢糧,好生撫卹,此人流放河東。”
滿寵應諾領命。
曹操走回主位。
“其餘十四人,依令處置。”
一時之間,呼喊求饒怒罵喊冤之聲不絕於耳。
曹操坐下,靠進椅背,顯得很疲憊。
“都退下吧。”
滿寵躬身:“諾。”
十六人被拖出府門。哭喊聲、咒罵聲漸漸遠去。
謀士們魚貫退出。
荀彧最後一個走。他跪在地上,望著曹操,嘴唇翕動,終究冇說出話。
“文若。”曹操冇看他,“你也去吧。”
荀彧叩首,起身,步履蹣跚地退出。
堂內隻剩曹操一人。
他坐著一動不動。
他想起許多年前與荀彧在兗州初見。那時他說:“此吾之子房也。”
他想起官渡之戰,糧儘兵疲,郭嘉說:“明公必勝。”
他想起白門樓外,劉駿舉杯說:“天下英雄,儘在此矣。”
他想起自己曾對陳宮說:“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屠徐州時亦曾對劉駿說過類似的話——那枚意為恩情信物的玉佩,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如今,他負了很多人。
曹操呢喃:
“我錯了嗎?”
無人應答。
三日後,許昌市井。
十字街口,十四根木杆立在那裡。杆頂懸著首級,麵目已模糊,血跡發黑。木杆下散落著紙錢,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飛遠。
百姓路過,低頭疾走。
但童謠還是傳開了。
最初是從哪個巷子傳出的,無人知曉。隻知一夜之間,滿城孩童都會唱了:
“曹公刀,百姓血,淮安米,救命糧……”
“今日懸頭十四顆,明日餓死千萬家……”
滿寵抓人。
先抓唱童謠的孩童,關進柴房嚇唬一通,問出是誰教的。
孩童哭著說,是隔壁王二叔教的。去抓王二叔,王二叔已三天冇回家。
再抓私議的百姓。茶肆、酒鋪、糧店前、井台邊,凡有聚眾處,必安排暗探。一天抓七八個,三天抓二十幾個。
但童謠還在傳。
從城中傳到城郊,從市井傳進坊巷。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偷偷哼唱。
滿寵第一次感到無力。
殺頭,殺不儘。
抓人,抓不完。
民心如流水,從指縫間漏儘,一滴都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