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許昌官倉
倉曹掾李暉提著官袍下襬跑進值房時,絆到門檻,整個人向前撲去,竹簡撒了一地。他顧不得疼痛,爬起來就往裡衝。
荀彧正伏案批閱公文,聞聲抬頭,眉頭微蹙:“慌什麼?成何體統。”
“尚書令!大事不好!”李暉臉色慘白,官帽歪斜,聲音都在發顫,“市麵糧價……一石三千錢了!鹽價五百錢一斤!布匹、鐵器、藥材,全在瘋漲!”
荀彧手中的筆一頓,他緩緩放下筆:“何時開始的?”
“上月已在緩漲,本月開始時漲時跌,五六日前每日漲一兩成。這三日,突然瘋了!”
李暉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手抖得厲害,“今早西市‘豐裕糧行’掛牌三千錢一石,午時後就漲到三千二。
百姓像瘋了一樣搶購,有人扛著被褥、抱著銅盆來換糧!東市甚至有人賣兒鬻女,就為換幾鬥米!”
荀彧站起身,皺眉踱步。
“官倉門前如何?”
“已經圍滿了人!”李暉急聲道,“從昨日開始就有人聚集,要求平糶。
今早人更多了,怕是有三四千。有人砸門,卑職調了郡兵彈壓,衝突中傷了七八個百姓……”
“傷民了?”荀彧陡然抬高聲音。
“冇出人命,但……”李暉不敢說下去。
他親眼看見一個老婦被推倒在地,再冇爬起來;還有個半大孩子被踩斷了腿,慘叫聲至今在耳邊迴盪。
荀彧深吸一口氣,眼底佈滿血絲,那是連日熬夜累的,更是急的。物價異常,已到了讓人快活不下去的地步!
“更衣。”他說,“我去見丞相。”
不久後,荀彧來到丞相府書房。
房裡炭火燒得極旺,曹操卻仍披著厚裘,正俯身看案上的南征兵力調配圖。
程昱、荀攸侍立兩側,牆角的銅漏滴滴答答,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荀彧進門,躬身長揖:“丞相,出事了。”
聽完他的彙報,曹操冇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淮安的位置。
淮安二字旁,他親手用硃筆畫了個圈,圈外標著“敵”字。
劉駿在暗中搞事,他早已察覺。
“仲德,汝可查清楚原因了?”曹操負手轉身問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程昱連忙回稟道:“細作三日前傳回訊息。淮安在兗、豫、徐三州十七個縣暗中設點,高價收糧。
同時,淮安對北輸出的鹽、鐵、布、紙等物資,從臘月起減了四成。
市麵缺貨,商人趁機囤積,百姓恐慌搶購——如此惡性循環,最終導致物價飛漲。”
“操縱物價!”曹操咬牙,額角青筋跳動,“劉仲遠!好陰毒的手段!”
荀攸上前一步:“丞相,民以食為天,當務之急乃是平抑糧價。何不開官倉放糧,按平價出售,以穩定民心。同時頒佈禁令,嚴懲囤積居奇者,輕則抄冇家產以儆效尤,重則殺頭!”
曹操頷首,看向荀彧:“文若,許昌官倉還有多少糧?”
“許昌官倉現存糧一百六十萬石。但這是為南征準備的備戰糧。若放糧平糶,南征計劃至少要推遲半年。”
“半年……”曹操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他想起今早外出視察時看到的景象:
黑壓壓的人群擠在城門外,有人舉起破碗乞食,但碗底朝上,空空如也。有人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哭聲微弱。還有人舉著木牌,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賣身為奴,隻求活路”。
曹操歎息一聲,轉身時,臉上已無表情。
“開倉吧。”他說,“放糧三十萬石,按一石一千錢平糶。每人限購一鬥,憑戶籍牌購買,嚴查冒領。”
“諾!”荀彧躬身,準備離去。
“等等。”曹操將人叫住,補充道,“頒佈禁令:凡囤糧百石、囤布百匹以上不售者,查冇家產,主犯下獄。告發者,賞錢十貫。”
程昱大驚,連忙提醒道:“丞相,此令一下,恐傷及不少世家……”
“顧不得了。”曹操揮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去吧。”
曹操的命令如狂風一般傳遍許昌。
半個時辰後,官倉沉重的包鐵木門在鉸鏈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等候已久的百姓如潮水般湧來,長龍從倉門一直排到城外五裡亭。
王老三天不亮就來排隊,凍得手腳發麻。
他擠在人群中,被推搡得東倒西歪,破舊的夾襖被扯開一道口子,棉絮都露了出來。
每個人都攥著戶籍竹牌,眼神饑渴地望著倉門。
王老三排了兩個時辰,腿站得發軟,終於領到一根竹簽——簽上烙著編號“四千三百二十七”。憑著這根簽,才能購糧。
又排一個時辰,輪到視窗。
視窗很小,隻能伸進一隻手。
王老三顫抖著遞上竹簽和戶籍牌。窗內的吏員麵無表情,覈對後在竹簡上劃了一筆:“一鬥,一百錢。”
王老三數出一百枚五銖錢——幾乎是他家當的一半。
錢遞進去,米倒入布袋。他緊緊抱住布袋,擠出人群,靠在牆根大口喘氣。
布袋很輕,裡麵是糙米,摻著不少穀殼沙土。他抓起一把聞了聞,有黴味,但確實是糧。
至少低價買到了,如今這世道,買到就是賺到。
但王老三不知道,這三十萬石糧投入市場,像一杯水潑進龜裂的旱地——瞬間就被吸乾了。
第二天,糧價穩在一千錢。
第三天,漲到一千二。
往後還得漲。
而淮安商行設在城外的收購點,木牌上的價格已經變成:一石一千三,給工幣。
賣糧的隊伍,從收購點一直排到三裡外的山坡下。畢竟,兩者間差價巨大。一轉手憑空獲利數倍,足以讓許多人瘋狂。
悄無聲息間,曹操境內的糧正在變成一張張“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