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種種,士燮默然。
交州偏遠,朝廷力所不及。這些年來,他名義上依附孫權,實則自守其土。
劉駿忽然遣使而來,他第一念便是警惕——北方來人,向來隻知征斂,何曾顧念過此民生死?
可這一次,淮安之人似乎有所不同。其攜種帶藥而來,終究是另一番氣象。
陳庸似洞悉其慮,坦言道:“士公請放心,我主有言:此行隻傳技藝,不涉歸附。稻種、醫藥、農技,皆無償相贈。交州百姓若能因此豐衣足食,便是功德。”
士燮直視他:“劉國公……究竟所求為何?”
“所求?”陳庸笑了,“我主常說,天下百姓,血脈相連。交州百姓得以溫飽,天下便少一分動盪。這便是所求。”
話說得漂亮,但士燮並未全信。
陳庸見此,起身,撣了撣衣襬塵灰道,“公若仍存疑,不妨撥十畝薄田,容我等試種一季。來年此時,真假自現。”
士燮未立即應答。
他步至堂前,望向庭外。
龍編城的天空是交州特有的蒼藍,遠山隱於霧靄之中。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場饑荒,城外餓殍遍野;想起北邊來的那些官吏,除了催賦征糧,何曾問過半句農桑。
如今來的這位陳庸,揹著稻種,捧著地瓜,說著“畝產六十石”這種猶如天方夜譚的話。
或許,試一試,無妨。
“好。”士燮思定,轉身道,“城東有百畝山地,貧瘠已久,種什麼都難成。便給你們試種。”
想了想,土燮覺得相比較離譜的地瓜,良種水稻或許還能有些盼頭,於是連忙補充了一句:“水稻另擇良田試種。”
“也可。但不必百畝,”陳庸笑道,“十畝足矣。若真有六十石,十畝所獲,也足夠士公明辨真偽。”
雙方商議妥當,士燮令人安排接風宴。
宴後,當農技隊員開始搬運竹筐,陳庸隨著管家準備離去時,士燮忽然問道:“敢問陳公,那些未能歸來的船員……有多少人?”
聞言,陳庸在門檻處駐足。
“六百四十七人。”他冇有回頭,“他們的名字,都刻在廣陵港的石碑上。每年新作物豐收時,我主都會帶著新糧前去祭奠。”
腳步聲漸遠,士燮獨自立於空蕩的廳堂。
案幾上,那塊紫紅色的地瓜靜靜臥著,沾著淮安的泥土,如一個沉默的諾言。
第二年夏末。
龍編城外的試驗田裡,熱浪裹挾著泥土與植物蒸騰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立於田埂上的人心頭。
士燮站在田邊樹蔭下,身著尋常葛麻深衣,目光緊鎖著眼前那片綠意即將褪去、藤蔓略顯萎黃的地塊。
他身後簇擁著交州的大小官吏與本地望族。
空氣凝重,人人屏息等待。
陳庸捲起褲腿,赤足踩進泥土裡,向身後農技隊的漢子們點了點頭。
冇有儀式,冇有言語,十幾把鋤頭與釘耙,同時深深掘入那片看似平凡的土地。
第一鋤下去,翻開濕褐的土塊,除了斷須,並無他物。
旁觀的士族中有人輕哼了一聲。
第二鋤,第三鋤……鐵器與泥土摩擦的悶響持續著。
忽然,一名農技隊員的釘耙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他小心地用耙齒撥開泥土——
一抹暗紅帶紫的色澤,突兀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那隊員蹲下身,雙手扒開周圍的土,用力一拔!
一串大大小小、紡錘形狀的塊莖,沾著新鮮的濕泥,在陽光下被高高舉起。
最大的那個,竟有成年男子的小臂粗細!
頓時,田埂上隻剩下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緊接著,第二串、第三串……越來越多的紅紫色塊莖被從泥土中請出,就彷彿這片土地下埋藏的不是根莖,而是取之不儘的寶藏。
它們被隨手堆放在田壟邊,很快便壘起了小山。
鋤頭揮舞得更快,隊員們額上滾落汗珠,嘴角卻抑製不住地上揚。
泥土紛飛間,那紅紫色的“小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升高。
士燮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些不斷堆積的塊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見過五穀豐登,見過倉廩充實,但何曾見過這般……近乎蠻橫、噴湧而出的產出?
這已非“豐收”二字可以形容,這簡直像是大地本身在慷慨地嘔吐出食物。
“稱重。”
陳庸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安靜。
早有準備的大秤被抬了過來。
粗糙的籮筐裝滿地瓜,掛在秤鉤上,秤桿在力夫的操控下尋找著平衡。
負責報數的老吏聲音起初還算平穩,但隨著一筐又一筐的地瓜被抬上來過秤,他那蒼老的嗓音開始發顫,到最後幾乎成了嘶喊:
“第七筐,淨重一百一十三斤!”
“東頭第三壟,畝產已計四千三百斤!”
“西頭那片坡地,畝產五千一百斤!”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交州人的心頭之上。
畝產五千斤……六十石……這個曾被他們視為天方夜譚的數字,如今正被堆積如山的塊莖所證實。
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用力揉著眼睛,更多的人則是如同士燮一般,陷入了近乎眩暈的失語狀態。
土壹顫巍巍地走到地瓜山前,撿起一個,用衣袖擦去上麵的泥,手指用力掐了掐那堅實的果肉,然後,竟直接放到嘴邊,小心地咬了一口。
生脆的聲響中,汁液微微滲出。
他咀嚼著,混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滴進腳下的泥土。
“是真的……能吃,頂餓……”他喃喃著,聲音哽咽。
這一聲如同解開了安靜的咒語。
田埂上瞬間爆發開嗡嗡的議論聲,驚歎聲,甚至有抑製不住的抽泣聲。
那些原本持著懷疑、倨傲態度的士族們,此刻麵色複雜無比,震驚、狂喜、猶疑、算計,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翻騰。
他們看著那紅紫色的山丘,彷彿看到的不是地瓜,而是流淌的銅錢、穩固的民心、乃至未來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