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兩年前,那時江東初定,荊州風雲變幻,實在不宜南下再動兵刀。於是劉駿決定將心比心,以真心換交州民心。
陳庸奉命南下,太史慈率部護送。
同年,使團抵達交州龍編城。
太史慈大軍留在城外,陳庸僅帶三十人的農技隊入城麵見土燮。
士燮年過五十,深目高鼻,乃是交州士族的領袖。
他帶交州文武迎出大門時,目光先掃過農技隊員背上的那些竹筐,畢竟,揹著竹筐的使團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陳庸臉上——這位從淮安而來的官員,年近六旬,膚色黝黑,雙手覆滿老繭,不像官吏,倒像個老農。
“陳長吏遠道而來,辛苦了,請。”
士燮拱手相迎,言辭客氣,神色卻十分疏淡。劉駿打的什麼主意,他心裡清楚。想不戰而屈人之兵?未免有些可笑。
陳庸還禮,入府坐定,便開門見山道:“士公,陳某奉主公之命前來,特為交州送上稻種,傳授農技。”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士公請看,此乃高產稻的栽培時令圖。”陳庸的指尖劃過簡圖,“此稻在淮安試種三年,畝產皆在三石以上。交州氣候更暖,若依此法,四石可期。”
堂上響起輕微騷動。交州最肥沃的水田,豐年也不過兩石半。
士燮接過帛書,指腹撫過墨跡。
圖紙繪製極細,浸種、插秧、收割,每旬農事皆標註清晰。這絕非空談者所能虛構。
“稻種亦在此。”陳庸示意隊員打開竹筐。
油紙一層層揭開,金黃的穀粒傾瀉而下,顆顆飽滿。士家管事士壹忍不住抓了一把,穀粒自指縫滑落時沙沙作響——那是上等良種纔有的聲音。
陳庸繼續說道:“此稻耐旱、早熟,畝產可比交州本地稻多四成。”
耐旱、早熟、增產四成?
士燮眯起眼。真是好大的口氣,隻怕牛都要被吹上天了。
他輕笑:“陳長吏可知,交州山多田瘠,瘴癘瀰漫,縱有良種,又豈能抗衡天災?”
“故而亦有治瘴之方。”陳庸轉身,從隊員筐中取出幾隻陶罐,“此乃金雞納樹粉,治瘴疾有奇效。”
他將少許暗紅色粉末倒於掌心:“去年揚州瘴疫,三千病患用此藥,死者不足百人。”
士燮身體微微前傾。交州每年死於瘴癘者數以萬計,若真有此藥……
“此藥從何而來?”
“此物來曆非凡,出自萬裡之外的南美大陸。”陳庸歎息一聲,“我主曾派十支船隊出海尋訪高產作物,三年間,六支船隊再無音信。此物得來,實屬不易。”
士燮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臉上悲色不似作偽,一時並未出聲。
陳庸收拾心情,繼續道:“除金雞納樹粉外,還有一物——”
他俯身,從竹筐最底層捧出一個布包。
布包解開時,滿堂寂然。
那是幾塊裹著泥土的塊莖,外皮紫紅,形狀樸拙,看似平平無奇。
“此物名為地瓜,亦稱番薯,耐旱耐瘠,坡地沙土皆可栽種。畝產——”他略作停頓,“約四十至六十石。”
一片死寂。
片刻,有年輕士人嗤笑:“六十斤?陳長吏莫不是說笑?如今水稻畝產亦有兩三百斤,這……”
“閣下聽錯了,是四千至六千斤。”陳庸平靜打斷,“合四十至六十石。”
“多……多少?”
“四十至六十石。”
在場所有人無不嘩然。
士燮卻不再言語。
若陳庸隻說十石上下,他或許還願相信。
可數十石、數千斤——這貌不驚人的土塊,難道是仙家之物?若天下真有如此高產神物,百姓何至於饑饉?
他明白了,眼前之人,不過是個誇誇其談之輩。
陳庸將士燮的神情儘收眼底,並未多言解釋。
莫說士燮,便是他自己,乃至淮安眾人,在親眼見到地瓜收成之前,誰又敢相信世間真有如此高產的作物?
當初主公力排眾議,耗巨資組建船隊遠渡重洋,人人都道這是徒耗錢財、枉送性命之舉。
即便主公交予海圖、指南針、望遠鏡,改良船舶,配備醫者,十支船隊曆時數載,歸來的仍不足半數。
可最終,一切付出都被證明是值得的。
不計那些香料、藥材、珍寶,僅地瓜一項,便足以抵償所有犧牲!
他環視堂中每一張麵孔,那些臉上寫滿荒謬、懷疑與譏諷。
這般神情他已見過太多——在船隊淒慘歸來那日,在淮安試種那時,在各地豪強指著地瓜大笑“癡人說夢”那一刻。
所有人都在看主公的笑話。直到地瓜破土而出,堆積成山。田間地頭,無數人看著畝產數千斤的神物跪地痛哭。
那一日,諸葛亮指尖輕顫,撫薯良久;連素來沉靜的賈詡都背過身去,以袖拭目。
淮安文武無不淚濕衣襟。
無人言語,卻皆知此物意味著什麼:從今往後,蒼生或少饑餒,天下可添太平。
“我知諸位不信。”陳庸緩緩道:“三年前,我主說要遣船隊遠渡重洋,尋找能讓天下人飽腹的作物,眾人同樣不信。
船隊啟航那日,廣陵港哭聲震天——誰不知出海便是九死一生?”
他摩挲手中的地瓜,紫紅色的表皮粗糙,卻讓人心安。
“首支船隊歸來時,三百人僅餘四十七人,帶回的除香料外,便是這地瓜。試種之時,人人皆等著看笑話。”
陳庸抬起眼,眸中有淚光微微閃動:“直至收穫那日,一畝地竟挖出五十石,田邊老農叩首至額血淋漓,稱此乃天神所賜的救命糧。”
士燮始終沉默。
他凝望著那塊不起眼的塊莖,心中疾算:若真有六十石,即便折半也有三十石,那仍是水稻的十倍。
十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同等土地能養活十倍人口,意味著饑荒或成往事,意味著……
意味著這天下,將從此不同。
陳庸用衣角輕拭雙眼,爾後繼續打開剩餘竹筐。
“此乃驅蟲藥,可防農田蟲害。”陳庸將藥罐子放於桌麵,又取出幾卷農書,“此外,陳某亦帶來堆肥之法、梯田築術,可拓耕地、固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