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肅接過那份名單,卻冇有立即翻閱。
“汝為何不看?”劉駿走回案後坐下。
魯肅沉默。
劉駿抬起眼來,與他直視:“子敬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繞圈子。”
“你是為於吉而來,還是為孫仲謀而來?”
書房裡燈火一跳。
魯肅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既為於吉,也為吳侯。”
“說。”
“肅在遼東,聽聞江東流言四起。”魯肅緩緩道,“又有傳言說,於吉藉機煽動,信徒日眾。肅恐江東再起刀兵,百姓遭殃,故冒死南返。”
劉駿笑了:“流言?什麼流言?”
“流言說國公囚禁吳侯,日以五石散、美人、烈酒腐蝕其心誌,欲令其無聲無息死於溫柔鄉中。”
魯肅一字一句,“又有說國公將江東舊臣分拆各地,實為分而化之,待時機成熟便逐一清算。還有人說國公推行新學,打壓儒學,實為剷除士族根基,行獨裁之事。”
劉駿冇有立即反駁。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色中的建業城,燈火星星點點。
“子敬先生,”他背對魯肅,“你以為,我會殺孫仲謀?”
魯肅默認。
“你以為,我會清算江東舊臣?”
魯肅還是沉默以對。
劉駿豁然轉身,目光如刀:“真是荒唐!若我要殺,孫仲謀活不到今日!若我要清算,江東舊臣早就人頭落地。何須等到現在?”
“可流言甚廣,似並非空穴來風……”
“流言實乃曹操故意放出,欲亂我方人心!”劉駿打斷他的話,走回案前,“曹操的細作,於吉的信徒,還有那些不甘心的江東士族——他們需要這樣一個理由來煽動叛亂,動搖人心。”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卷帛書,扔給魯肅:“看看。”
魯肅展開。
帛書上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了百餘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籍貫、官職、與孫權的親疏關係,以及——最近三個月的行蹤、交往對象、錢財往來。
“這些人,”劉駿說,“都是你口中‘心存疑慮’的江東舊臣。但他們真的隻是‘心存疑慮’?”
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顧雍,吳郡顧氏家主。上月暗中收了曹操使者三千金,答應在適當時候‘呼應’。”
又指另一個:“步騭,廬江步氏。半月前秘密會見於吉座下大弟子,承諾若於吉起事,步氏可提供糧草。”
再指一個:“嚴峻,會稽嚴氏。三日前派家丁往句容山送信,信中言‘萬事俱備,隻待東風’。”
魯肅的手在抖。
“子敬先生,”劉駿的聲音很冷,“你以為江東舊臣都是無辜的羔羊?你以為於吉隻是單純的教派首領?你以為這場叛亂,隻是百姓被蠱惑?”
他頓了頓:“錯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變。參與者有曹操的細作,有於吉的信徒,更有江東本土士族——他們不滿我削其權、分其地、推行新學,欲借於吉之手,重掌江東。”
魯肅頹然垂下肩頭。
“那……吳侯?”
“孫仲謀活得很好。在淮安有府邸,有俸祿,有仆人。”劉駿道,“除了不能離開淮安,他想做什麼都可以——讀書、寫字、飲宴,甚至納妾。五石散和烈酒美人,是他自己所要,不是我所給。”
“自作孽不可活也,何來怪我哉?”他冷哼一聲,看向魯肅:“子敬先生,汝無故南返,旁人隻會以為是孫權在暗中鼓動!汝失策矣!”
魯肅並未反駁,隻是躬身一禮:“肅隻問國公,吳侯能無恙否?”
劉駿眯著眼,久久不答。
好一會之後,他才淡淡道:“那便要看爾等的表現了。”
魯肅閉上眼:“不知國公需要肅做什麼?”
劉駿笑讚:“聰明人!”
他走回案前,攤開江東地圖:
“於吉藏在句容山,信徒數萬,又得士族暗中支援。強攻,隻會增添無謂傷亡,且易激起民變——信徒愚昧,以為於吉是真神,若派兵鎮壓,他們必會以死相搏。”
魯肅點頭:“所以,國公想智取於吉?”
“正解。”劉駿道,“於吉最大的依仗,不是信徒,而是人心——江東百姓信他,士族暗中支援他,甚至官府裡都有他的人。”
劉駿正色道:“我要破的,不是於吉道統,而是他們的人心。”
他看向魯肅:“子敬先生在江東威望極高,若先生願為內應,必可輕易混入於吉教中。屆時,破此妖道隻在朝夕。”
“肅若答應,國公能保吳侯性命否?”
“能。”
“能保江東舊臣不被清算否?”
“隻要不參與叛亂,吾既往不咎。”劉駿一字一句,“但執迷不悟,與於吉勾結者——死有餘辜!”
魯肅點頭,站起來深深一揖:“肅願為內應,混入於吉教中。但求國公一事——事成之後,讓肅再見吳侯一麵。”
“可以。”
“多謝國公。”
“不過,”劉駿補充,“子敬先生需記住——於吉不是易與之輩。他在此地經營數十年,手段了得。汝混進去,危險重重。身份一旦暴露,我等未必來得及救你。”
魯肅淡然笑道:“肅既來此,便已置生死於度外。”
“好。”劉駿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此物你拿著。若需傳遞訊息或遇危險,持此物到悅來客棧,會有人接洽。”
魯肅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雕著特殊雲紋。
“怪不得悅來客棧一夜之間開遍天下,原來竟是國公的產業……”
“一些小把戲罷了。”劉駿擺擺手,“記住,安全為上,事不可為,不必強求。”
“肅明白。”
“去吧。”劉駿擺手,“我會安排人‘追捕’你,做場戲給於吉看。”
魯肅再揖,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步,回頭:“國公,還有一事。”
“說。”
“於吉……或許真有幾分道行。”魯肅低聲道,“昔年在江東,他祈雨、治病,屢有應驗。百姓奉若神明,非全因愚昧。”
劉駿笑了:“道行?那是他冇遇上真神。”
?
魯肅深深看了劉駿一眼,他又想起了之前戰爭之中,每每被劉駿快人一步的往事。
或許,傳聞劉駿有神異,並非全是流言。
魯肅推門出去。
書房重歸安靜。
劉駿坐在案前,手指在地圖上句容山的位置輕輕一點。
“妖道……且看是你的道行高,還是我的手段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