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童的吆喝聲,劃破了冬日的寧靜。
行人紛紛駐足。
“來一份!”
“我也要!”
“給我兩份!”
工幣紛紛落入報童的布袋。報紙一份份遞出,在人們手中傳遞。
茶樓裡,早起的茶客們圍坐一桌,頭湊在一起看報。
頭版通欄標題觸目驚心:
《三箭誅心——論曹孟德之卑劣》
《揭曹操刺殺蔡邕、勾結妖道於吉之始末》
文章占了整整六個版麵。
第一版詳細描寫了刺殺過程:蔡邕如何在廣場宣講,三名刺客如何突然發難,弩箭如何射向講台,黃敘如何一箭射傷刺客,周猛如何率親衛擒敵。
整版文章寫得繪聲繪色,彷彿親曆。
第二版,刊出口供摘要。刺客的姓名、籍貫、所屬部隊、任務內容,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最後附言“據不便透露姓名的相關人士透露,刺客懷中藏有曹操手令副本”雲雲。
第三版——開始接上正文,罵!
看完正文,再看副版,陳琳的文筆在這時候發揮到極致。他先從道德高度批判:
“曹操,世受漢恩,官至丞相,本應以身作則,匡扶社稷。然觀其所為:
挾天子以令諸侯,是為不忠;
屠徐州坑降卒,是為不仁;
背盟襲友,是為不義。
今更刺殺大儒,勾結妖道,煽動叛亂——此乃不忠不仁不義不智,四惡俱全!”
接著筆鋒一轉,直指曹操動機:
“曹操為何刺殺蔡公?因蔡公倡新學,開民智。民智開,則曹賊不能再以愚民之術馭天下;民智開,則寒門子弟可憑實學入仕,打破士族壟斷——此皆曹賊所懼也!”
然後開始煽情:
“蔡公年逾古稀,一生治學,桃李滿天下。如此大儒,曹賊竟欲刺殺之!若非黃敘公子一箭,若非周將軍死戰,蔡公已殞命當場!曹賊之心,何其毒也!”
最後呼籲:
“天下士人,爾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若仍認曹賊為‘漢室忠臣’,豈非與虎謀皮?
淮安新政,開民智,重實學,唯纔是舉——此乃真正利國利民之道!望有識之士,明辨是非,共拒曹賊!”
“我的天……真敢寫啊……”
“你看這弩箭圖樣,畫得真細——若非真物,怎能繪出?”
“刺客供詞說,程昱親自佈置……程仲德也是海內名士,怎會做這等事?”
“名士?呸!助紂為虐,與賊何異!”
“曹操,真國賊也!”
類似的場景,在淮安各處上演。
學堂裡,先生們拿著報紙,麵色凝重。
有老派儒生看完,長歎一聲,把報紙輕輕放下。有新學派學子則憤然拍案:“曹賊欺人太甚!”
文教司衙署,蔡邕看著報紙,久久不語。最後,他提筆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筆墨如刀,可誅心。慎用之。”
然後讓人把報紙收好,存檔。
老儒迂腐歸迂腐,卻也知道,從今日起,天下輿論將徹底撕裂,劉曹之戰也將正式打響,而他作為劉駿一方的文人代表,縱使不認同以筆為刀,也不能在此刻添亂。
……
數天後,許昌。
《淮安旬報》特刊通過商隊,快速流入城中。起初隻是小範圍流傳,但到了午後,已是幾乎人手一份。
丞相府前,守衛同樣收到了快馬送來的淮安旬報。
接過一看,頭版那行大字刺眼得很。
守衛頭皮發麻,卻不敢耽擱,連忙呈報。
此時,曹操正在與程昱、荀攸、司馬懿等人在堂內議事。
報紙遞上來時,曹操掃了一眼標題,冷著臉將其丟給親兵。
“念。”他說。
親兵展開報紙,開始誦讀。聲音在廳中迴盪,字字清晰。
讀到“程昱獻毒計”那段時,程昱的臉色白了。讀到“刺客齒藏毒丸”時,荀攸皺起眉頭。讀到“曹孟德之卑劣”時,司馬懿垂下眼簾。
文章唸完,廳內死寂。
親兵冷汗直流,在曹操揮手示意下,輕輕將報紙放在案上,趕緊緩緩退走。
曹操拿起報紙,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很仔細。
良久,他笑了。
笑聲很低,卻讓程昱後背發涼。
“仲德。”曹操抬眼,“這篇文章,你怎麼看?”
程昱起身,跪地:“丞相,此乃汙衊!昱從未派過死士,更未獻計刺殺蔡邕!劉駿這是栽贓陷害,欲汙衊昱與丞相!”
“是嗎?”曹操把報紙輕輕放在案上,“那這弩箭圖樣,刺客口供也是他編的?”
“定是偽造!”程昱斷然道,“許昌軍械坊所製弩箭,從未刻過此類字樣。刺客口供更是無稽之談!劉駿欲蓋彌彰,反露馬腳!”
曹操看向荀攸:“公達,你覺得呢?”
荀攸沉吟道:“丞相,此事蹊蹺。若真是我方死士,行動敗露,理當服毒自儘,豈會留下活口供認?
再者,供詞中細節過於詳儘,反顯可疑——真正死士,豈會知悉程軍師名諱?更不可能知曉‘程昱獻計’這等高層機密。”
司馬懿接話:“懿以為,此乃劉駿自導自演之舉。他欲推行新學,遭士族反對,故偽造刺殺,嫁禍丞相,一則轉移矛盾,二則敗壞丞相名聲,三則可借‘遇刺’之名,加強對蔡邕等新學領袖的保護——實乃一石三鳥。”
曹操聽著,臉色回暖。
“爾等皆說得都有理。”他緩緩道,“但天下百姓,會信誰?”
眾人沉默。
曹操站起來,踱了幾步:“百姓不懂權謀,隻看錶麵。他們看到的是:蔡邕講學,遇刺;刺客被擒,供出許昌;報紙刊載,證據詳實。至於其中真偽……有幾人會深究?”
他轉身,看向程昱:“仲德,此事無論真假,你我名聲儘毀!”
程昱咬牙:“吾等清者自清!何懼他人誹謗。”
“清者自清?”曹操冷笑,“劉駿下一篇文章,就會問:
若你無辜,可敢去淮安,與刺客當麵對質?若丞相無辜,為何不嚴查軍械坊?若許昌無辜,為何不公開軍機名錄以證清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汝不懂?還是不想懂?”
他每問一句,程昱的臉色就白一分——事辦砸了,老闆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