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出列:“主公,張魯在漢中,屢犯益州。我軍屢戰不勝,損兵折將。今劉備來助,是天賜良機。若拒之,失此強援,張魯再來,如何抵擋?”
他頓了頓:“且劉備與主公同宗,皆為漢室後裔。他害主公,天下人如何看他?劉備重名,必不為也。”
劉璋點頭。
他覺得法正說得有理。
劉備重仁義,這是天下皆知的。他害同宗,名聲就毀了。
“那……就讓他來?”劉璋問。
“正是。”法正道,“但需有所防備。可令涪城守將嚴加戒備,再令張任、泠苞率軍駐守綿竹,以防不測。”
劉璋想了想:“好,就依孝直之言。”
“如此,你去迎劉備,引他至涪城。我在涪城見他。”
法正躬身:“諾。”
黃權還想再勸,被劉璋揮手製止。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黃權、王累對視一眼,皆歎息退下。
……
白帝城。
劉備軍已準備就緒。
數萬大軍整裝待發,旌旗獵獵。
劉備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東方。
那是荊州方向。
“主公,該出發了。”龐統在旁道。
劉備點頭,揮鞭。
“出發!”
大軍西行,踏入益州地界。
十數日後,涪城,驛館。
劉備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街道。
涪城比襄陽小,但街市繁華,商鋪林立。百姓衣著整潔,麵色紅潤,可見益州確實富庶。
龐統推門進來。
“主公,劉璋派人來請,今夜在府中設宴,為主公接風。”
劉備轉身:“好。”
龐統連忙進言:“劉璋雖無能,但身邊仍有明白人。黃權、王累等人必會勸他防備主公。”
“士元之意是?”
“先下手為強!”龐統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今夜宴上,劉璋所帶親衛不會太多。主公可令魏延、張飛伏於府外,待酒過三巡,摔杯為號,一舉擒拿劉璋。屆時,益州群龍無首,可傳檄而定。”
劉備皺眉。
擒劉璋?
劉備心中歎息:劉璋對他這個“同宗兄弟”頗為熱情,親自出城三十裡相迎,又安排最好的驛館,供應糧草無缺,一路禮數週到,挑不出錯處。
如此待他,他卻要此時擒之?
“不妥。”劉備搖頭,“劉季玉以誠待我,我若擒他,天下人如何看我?”
“主公!”龐統急道,“此乃千載良機!劉璋身邊,張鬆、法正為內應,黃權、王累雖有智卻無權。今夜不取,待他醒悟,悔之晚矣!”
劉備沉默。
他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擺著一卷淮安印的《春秋》。
他伸手撫過書頁。
“我劉備半生漂泊,屢戰屢敗,卻總能東山再起。為何?”
劉備緩緩道,“因我始終持一個‘義’字。對士人以誠,對百姓以仁,對同宗以親。今夜擒劉璋,便是背信棄義。即便得了益州,失了人心,又能守多久?”
龐統張口欲言。
劉備抬手製止:“士元,我知你是為我好。但此事,我意已決。今夜隻飲酒,不談其他。”
龐統看著劉備,良久,歎息一聲。
“主公仁義,統佩服。但……哎……恐日後,主公要為此付出代價啊。”
劉備笑了笑:“人活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此番,便先助劉璋,隻當為日後落後路。”
主公因畏人言而不前,龐統不再勸,拱手退出。他需要聯絡一下張鬆與法正,占據益州事關主公生死,豈能感情用事?
龐統走後,劉備獨坐房中,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仁義,這兩個字,是他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大的束縛,但他不後悔。
……
當夜,州牧府。
燈火通明,絲竹悅耳。
劉璋坐主位,劉備坐客席首位。兩側,文武分坐。
張鬆、法正在劉備近側陪坐。黃權、王累坐在劉璋下首。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劉璋舉杯:“玄德公遠道而來,助我抗張魯,季玉感激不儘。請滿飲此杯!”
劉備舉杯:“季玉公客氣。你我同宗,理當相助。”
兩人對飲。
黃權冷眼旁觀。
他注意到,劉備身後站著兩名侍衛,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而且,府外隱約有甲冑摩擦聲。
他湊近劉璋,低聲道:“主公,劉備侍衛有異,府外恐有伏兵!”
劉璋一愣,看向劉備。
劉備神色如常,正與張鬆說話。
劉璋搖搖頭:“公衡多慮了。玄德公仁義之人,豈會害我?”
黃權還想再說,被劉璋擺手製止。
宴至深夜,賓主儘歡。
劉備告辭時,劉璋親自送出府門。
“玄德公,涪城簡陋,委屈你了。”劉璋握著劉備的手,誠懇道,“明日,我再為你引薦益州才俊。”
劉備拱手:“季玉公厚愛,備愧不敢當。”
兩人道彆。
劉備回到驛館,龐統已在等候。
“主公,今夜……”龐統問。
劉備搖頭:“我未動手。”
龐統長歎一聲,不再言語。
……
十數日後,成都。
張鬆府中。
書房燈火昏暗。
張鬆坐在案前,提筆疾書。
他在給龐統寫密信,兩人約定在三日後突然發動奇襲,直取劉璋,實占益州。
信中詳述了目前成都兵力佈防、錢糧庫存、將領派係。並建議龐統速取綿竹,斷成都北路。
寫罷,他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仆人。
“將此信,速送涪城,交龐士元親收。”張鬆低聲囑咐,“切記,絕密。”
仆人接過信,貼身藏好,躬身退出。
張鬆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
一旦事敗,就是滅族大禍,但他不甘心。
他在劉璋手下多年,才華不得施展。劉璋無能,益州遲早被人所奪。
劉備仁義之名佈於天下,待他如名士,正是明主。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什麼人?啊——”
是仆人的慘叫。
張鬆臉色大變,轉身欲逃。
書房門被踹開。
數名甲士衝入,為首一人,正是他兄長張肅。
張肅臉色鐵青,手中拿著一封拆開的信。
正是張鬆剛送出去那封。
“子喬。”張肅聲音發抖,“你……你真敢叛主?”
張鬆後退一步,背抵書案。
“兄長,我……”
“彆叫我兄長!”張肅怒吼,“我張家世受劉氏恩惠,你竟私通外敵,欲獻益州!你可知這是滅族之罪!”
張鬆慘笑:“滅族?劉璋闇弱無能,益州遲早不保。我這是為張家謀條生路。”
“胡說!”張肅將信摔在他臉上,“你這信若送到劉璋手中,我張家上下百餘口,一個都活不了!”
他揮手:“將此背主之徒,拿下!”
甲士上前。
張鬆冇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無用。
他被押出府時,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很亮。
可惜,他以後或許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