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雨大,裴燁枯坐在梅苑死死攥著枯枝。
隔著雨幕,跟來的禁軍首領隻能看到他坐在遠處那片廢墟中,麵無表情閉著眼。
禁軍首領看著都有些不忍心。
“那梅樹已經死了,陛下身患舊疾,要是複發了……”
他正要上前,卻被一個黑衣暗衛拉住了:“彆去。”
裴燁懷裡的是枯枝。
也是,過往。
這時候誰要上去,就是觸黴頭。最好就是當做什麼都冇有看見,如此,纔可保全自身。
裴燁在半個身子都被淋濕透後,人踉蹌的起身,走進了塵封已久的梅苑裡。
他看著屋內的擺設,恍惚看見了從前的自己指著柳盈玥大發雷霆。
——“你還小,你那根本不是喜歡。”
——“從今日起,放下你所有的心思。”
裴燁忍著胸口沉悶的窒息,扯了扯蒼白的唇角:“柳盈玥,認真說起來,我纔是那個最先動心思的人……”
“人生有幾個九年?你在我身邊待了九年,到頭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場空……”
原因,是因為他不懂得珍惜。
而現在,他這個辜負她真心的人,心中此刻就像是吞了千萬根銀針一樣刺痛。
春去暑往,秋過冬至。
京城的奏摺,一般都是謳歌讚頌他的豐功偉績和海清河晏,最多提一嘴某某家兒郎當街調戲良家婦女。
如果盈玥還在,她肯定會讓人把那家兒郎丟進清館,讓他好好嚐嚐被調戲的滋味。
裴燁想了想,讓人這麼去做了。
中部富饒之地的奏摺,通常都是說特產,然後再說,送一些珍貴的請陛下品嚐。
可惜,裴燁重疾在身,什麼都吃不了。
但他還是收下了,準備燒給柳盈玥吃。
北疆鄺城那邊送來的奏摺,通篇都是匈奴,把敵軍形容得金剛怒目,身高十二尺,貪婪凶殘,
還說要把他們狠狠削一頓,揍回原形。
末了再問一句能不能給邊疆將士加點餉糧。
這個得批。
做完所有的事,裴燁望向殿外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神色頓時恍惚。
“現在幾月了?”
張太監一愣,垂下頭:“回陛下,正好十月一,寒衣節。”
裴燁神色一頓,恍惚想起去年自己在邊疆的時候,好像也過了一次寒衣節。
但他做了什麼,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柳盈玥笑意晏晏吆喝著軍中兄弟,一起去領他們家眷送來的衣物。
“一個一個來,都給我排隊!”
裴燁倏然笑了起來,這一笑,卻激起了他舊疾,猛然咳嗽起來。
張太監嚇得不輕:“陛下,太醫吩咐過您不可大喜大悲啊!”
聽了這話,裴燁卻擺了擺手,邁步朝遠處的億梅園走去。
那是他為了仿造梅苑特意建造的梅園。
白雪紛紛,恍惚中,他看見了柳盈玥一身素衣,站在梅樹下朝他笑了笑。
“皇叔?”
“皇叔,我喜歡你。”
“皇叔,我希望自己和你一樣,為國效力,為百姓謀福祉。”
“隻是這次盈玥要先走一步了,皇叔,珍重。”
裴燁緊緊的盯著她,無力的看著她在自己麵向消散。
心口再次傳來排山倒海般的一陣揪痛。
裴燁一步步走進雪地,他神色倦怠丟掉天子冠,靠在梅樹上,在紅梅花瓣落下的那一刻,闔上了眼。
從此宦海浩浩蕩蕩,再無人喚他一句,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