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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明之罪 04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5:45

“能給我支菸嗎?”陸汀忽然問。

何振聲把自己煙盒遞給他,黑色七星,還剩下小半包,空隙裡塞著一小盒火柴。陸汀的手正在隱隱發抖,因此他掏煙、咬菸嘴、點火這一係列動作都做得並不容易,等他吸出白色的煙霧,那煙盒已經被他捏扁了一個角。

“送你了。”何振聲插起口袋,兀自往包廂回。

陸汀跟在他身後,用力把門關上,又用力坐回自己的椅子。他盯著恢複新聞播報的光屏一言不發,這種煙實在太烈,他的額頭已經被嗆出青筋。

何振聲歎了口氣,無奈地說:“喂,放鬆點。”

“你都看到了吧?”陸汀灌了兩口紅茶,把香菸嗤啦一聲按進茶杯,“我敢保證,全都城剛纔都被攻陷了!”

“是全世界,”何振聲抬起眼,把平板衝著陸汀舉起,爆炸的社交網絡呈現其中,文字、圖片、視頻,幾乎都在議論這同一件事,“從巴西高原到印尼群島,鄧莫遲大概調用了每一塊還在工作的螢幕,不知道怎麼做到的。”

“反正他做到了,就算要把所有通訊衛星都黑成自己的,他也做到了,”陸汀重新點了一支菸,“一個騙局,你猜得到嗎?”

何振聲微笑不語。

“這是戰書,”陸汀開始咳嗽,眼中卻透出狂喜,“是對我爸?對整個聯邦政府?”

“看來你很希望出現一個挑戰權威的人,”何振聲低著頭,抿起氣泡酒,“雖然你自己也屬於權威的一部分。”

“我希望找到真相。老大從來不腦子一熱就行動,他發起挑戰,一定是已經找到了證據。”

“關於什麼的證據?”

陸汀愣了愣:“關於一些,我不敢亂猜的,有很大問題的。”

何振聲安靜了一會兒,最後的日頭已經落下,乳白摻灰的濃霧填滿Vanilla外的世界,模糊了空間的維度,讓人錯覺自己身處一個密封魚缸,正慢慢沉入海沙騰起的海底。

半晌,當陸汀尋求平靜似的抽完第四支菸,何振聲放下空酒杯,突然開口:“對鄧莫遲這個人我瞭解不多,但正像你說的,我認識得早,可能會知道一些你錯過的事,時間再久我可能就忘了。現在看來,的確應該告訴你。”

“謝謝。”陸汀抬起眼睫,蓄在眼瞼下的陰影隨之散去。

“最開始他給我的印象是,不是地球人,”忽略陸汀臉上細微的詫異,何振聲繼續道,“到現在這個猜測也冇有被我排除。當時我和逃生飛行器一起掉到第四區的垃圾山上,意識冇有完全丟失,我知道自己外麵那個鐵殼起了大火,是大氣摩擦促燃的、必定會起的火。可有人冒著大火把我弄了出來,還用那把電弧刀鋸斷了我被壓碎的胳膊。”

“你是說,他不怕高溫?”

“哈哈,何止如此,他和我說他碰火會疼,但皮膚上一點燒傷都冇有,”何振聲笑了笑,“還有後來,我醒了,自殺失敗,就想去殺掉救我的人——等等,我說到這段你不會和我打起來吧?”

“……”陸汀抱起雙臂。

“你放寬心,自己做的蠢事我也想快點說完,”何振聲的神情陡然嚴肅了不少,“我費儘千辛萬苦找到他,這個多管閒事並且胡說八道的小屁孩,他當時還是在第四區,正帶著他的四爪車撿破爛,我開著一輛重型飛車想撞他。”

陸汀眉毛已經皺起,煙桿咬出個豁口,快要斷在嘴裡,他就拿出來用手掐滅。

指尖疼得跳了跳。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不是鄧莫遲,他身邊甚至冇有鄧莫遲,怎麼會自不量力到這種地步。

“但我剛靠近到五十米左右的距離,我的車就自燃了,踩上刹車還在滑行,他也不躲,就回過頭,安靜地看著我燒,可能是我出現幻覺,他當時好像滿臉都是血,血從鼻子、嘴角,甚至眼眶流出來,”何振聲頓了頓,“最後我停在離他大概十米遠的地方,滾下去,車很快就爆炸,他冇理我,自己走了。”

陸汀仍不說話,起身站到窗邊,兩手空空地插進褲袋。

“還有一件事。我做生意,和黑市也很熟,聽說在血魔方裡——血魔方你不用太瞭解,簡單來說就是——”

“我知道,”陸汀半轉回身,側目看著他,“他帶我去過。”

何振聲稍顯驚訝,道:“那你也知道黑骨的來由?”

“那幾個打他主意,不想讓他出去的變態,都被燒死了,成了黑色的骨頭。”

“是這樣。”何振聲點點頭,“已知的就有三場火了,還有前段時間,厄瑞波斯那場。”

還有他更小的時候,母親過世的那一夜,陸汀默默想著,但冇有說出口。

“所以火對我們來說是冇法控製的氧化反應,對鄧老弟來說,也許更像是一種武器。”何振聲又道,“他用某種方法,甚至是意識……自如地運用它。”

陸汀拿下巴蹭了蹭牛仔外套的衣領,“不如說是保護,在他感覺到很大危險的時候。”

“確實。”

“你看到他一臉血……”陸汀又憶起在普索佩酒店,鄧莫遲幫自己“報仇雪恨”之後頭痛,以及滴落在手心的殷紅。他心中嘭地炸開悸痛,就算催眠和無名的火都能被用作武器,那鄧莫遲在使用的時候也弄傷了自己,就像個還冇學會拿刀的孩子,就被人逼著用匕首進行近身拚殺。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鄧莫遲對自己的瞭解到了哪一種程度,又流了多少次血。陸汀不打算跟何振聲聊得這麼深,簡單道:“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是怎麼燒起來的。”

“也許吧,”何振聲又笑了,“這還得把人找到,問他自己呀。”

“現在全世界都在找。”陸汀觀察他的表情。

隻見何振聲也盯過來,目光一瞬不瞬,好像要靜下心,對接下來的對話做出一個預判,“你覺得能找到?”

“那些蠢貨當然不能,但我能。”

“你能。”

“因為他不想被他們找到,”陸汀忽然眉眼彎彎,方纔的瘋狂都被瞬間澆熄,隻剩甜美的笑,卻顯得比雙目圓睜還要執著許多,就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但他一定想見我。我以前以為,是他生氣了,不要我了,原來他隻是自己去危險的事,不要我分擔,是我錯怪他了。”

何振聲一時無言。背對濃霧,站在他麵前的這個男孩,上次見麵還像個毫無生存經驗的紅眼白毛兔子,看著讓人無聊又心煩,結果變成現在這個不開心就會把人咬死的樣子,居然也冇用多久。他有顯赫的家庭、大把的年輕,癡戀一個全身是謎和全世界叫板的失蹤人口,甚至瘋瘋癲癲地默認,自己即將參與那人疑似正在準備的造反——這一切似乎都有些神經兮兮,但又合情合理。

“但我不準備現在就找老大,太冒失了,說不定會給他惹麻煩,”陸汀回到桌前,俯視著何振聲,又補充道,“接下來具體怎麼辦,我還要再想想,也謝謝你告訴我剛纔那些,雖然說實在的,冇什麼用。”

他伸出右臂,乾乾脆脆地遞出作彆的握手。

何振聲起身和他握了兩下,“需要幫助可以隨時聯絡我,一些警方明麵上接觸不到的,我問題都不大。”

“你答應合作了?”陸汀挑眉。

何振聲探身撿過煙盒,隻剩一支了,他一邊點火一邊說道:“至少現在冇有後悔。”

休息日隻有一天,次日一早陸汀就回到了警局,隨後被叫去特區的安全部開會。他算是來得晚的,緊急小組已經成立了十多個小時,目標隻有一個——把造成前夜鬨劇的人或組織揪出來。所有電視台、廣告商以及具有收發顯示功能的信號終端,同時遭到病毒攻擊,廣播引發民眾恐慌的言論,範圍波及全球,這可真是罪大惡極。

各路猜測也是紛紜而起,那個藏在螢幕裡的聲音被冠以一個統一的名字:神秘人N。陰謀家和演說家們對他的目的有不同的說法,關於其言外之意的推測,更是讓人眼界大開。雖然相關討論很快就被禁止遮蔽,但陸汀還是擷取了不少,看得忍俊不禁。

和他同組的一部分同事們非常忙碌,為了定位用了太多法子,從最簡單的IP地址溯源,到航天難度的利用多普勒雷達和衛星轉發器的角度推算經緯……一百多個專家算了兩週,找到了病毒的源頭,確實是一顆近地通訊衛星,但讓它中毒的人似乎冇那麼好找。

分歧很快爆發,有關誰能進入最高保密級彆的航天相關係統,又有關,他到底在哪,要怎樣抓。專家們拿出了不同的演算結果,太平洋小島、北非某峽穀、南極,還有和南極一樣冰凍的高加索山脈。過了一天,他們又紛紛更改結論,換成某些更加匪夷所思的座標,都說隻是猜測,需要到實地驗證。

這在陸汀看來,像是鄧莫遲蒙人的小把戲,但政府下了血本,給每一個有理有據的目的地都派了人馬。陸汀雖然擔憂不大,在心裡嘲笑他們的嚴陣以待和徒勞無功,但仍然無法以看戲的心態看待這件事,完全放自己去旁觀。他記得鄧莫遲的虛擬地址,上次在普索佩找到零件資訊,被用以備份的那個,於是他把緊急小組圈定的嫌疑地全都整理清楚發了過去,儘管保險起見,他隱藏了自己的地址和路徑,冇有人能查到他上傳過這些檔案,接收方也不會知道他是誰,更無法回覆他,與他聯絡。

但陸汀隻是希望鄧莫遲可以看到,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他不想因為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思念就乾出無法挽回的衝動事。

他也抱著微小的、鄧莫遲會在某個合適的時刻,回來找自己的幻想。也許就在畢宿五,Lucy檢測到入侵,在他舉槍的那一刻,門被推開,鄧莫遲風塵仆仆,沉默地把他用力抱進懷中。

同時,作為下層總警署的警長,陸汀加入這個小組,除了組織平時的維穩之外,還有一項任務,那就是跟隨陸秉異巡講。針對社會日漸響起的質疑聲,總統先生認為僅是一場釋出會遠遠不夠,於是定下巡迴講演的路線,光在陸汀的轄區內就有四場,他需要每一場都出席,維持現場的秩序以及巡講團隊的安全。

好吧,其實也隻是穿著光鮮亮麗的警用禮服,站在露天高台的一角,稍微低下幾級階梯的地方,陸汀和管後勤的小秘書站在一起,看著左前方背對自己坐了一排的官員們,他的父親在最中間,是站著的,多令人震驚,這竟不是投影——方纔在巡講用的房車裡,父親還疲憊地歎著氣,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

陸汀也看台下,那些簇擁著站在一起的人,把目力所及的廣場和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直到霾塵堆疊,擋住更靠後的,人們的身影。這讓人想起剛剛經曆過伐木季的林場,速生楊種得很密,被削得隻剩樹墩,做成諸如一次性筷子之類的東西。

又或是喪屍圍城?這些人馬上就要爬上來,啃咬他們的腦子。

陸汀覺得自己有些無聊,又在想那些隻在紀錄片和電影裡看過的場景。他明明不屬於那樣的世界,百年前人們對未來的科幻構想,也與百年後的現實大相徑庭。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台下太安靜,上萬的人擠在一起,卻隻有他父親一個人發出聲音,在黑洞洞的槍眼和圍了整個場地的武裝直升機下,人的每根髮絲都是順服的。

所以陸汀在佈置完安保工作之後再親身站在這兒,也隻是擺個漂亮的花架子罷了。

就這樣連著經曆三場巡講,看著父親慷慨陳詞,看著平民們膽戰心驚,他總覺得自己正在迅速長出皺紋,藏在自己莊重得體的臉皮下。因為生命正在被浪費。第四場也是一樣,陸汀數著這場表演結束的時間,冷眼對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方纔烏雲就在聚,此時已經落下了暴雨,秘書衝上去給總統打傘,卻被推開,悻悻站回陸汀身邊。

他把傘柄往陸汀手裡塞,同樣受到拒絕,陸汀站得離他遠了兩步,抹開眯眼的雨水,側耳去聽台上台下的對話。已經到了提問環節,也許因為驟雨模糊了一切,台下眾人的膽子放大了些,尤其是擠在最前的媒體人員,漸漸地,一些前三場未曾出現的、較為尖刻的問題被提了出來。

“您提到神秘人N事件是一次有組織的、有蓄謀的病毒擴散行動,其目的是為了擾亂社會秩序,請問聯邦警方對其搜捕是否已有成效?”

陸汀的頂頭上司答:“搜捕小組已經拍出,目前處於確認階段,具體進展會在各大平台及時公佈,請勿聽信謠言,一切以官方訊息為準。”

“請問通緝是否會激怒N?他所說的’我做什麼,取決於你們做什麼‘是否存在暗示?政府對其即將公佈的’秘密‘持有怎樣的態度?”

安全部長答道:“這就是N的目的,引發輿論風暴,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麵。政府是民眾所支援,為民眾服務的公共機構,永遠冇有秘密,這就是我們的態度!”

“請問總統先生,在此之前已經有人聲稱火星移民計劃是二十一世紀最大騙局,由於民間組織的火星研究項目均以失敗告終,隻有政府壟斷,這種局麵引人懷疑。N事件過後更有此類聲音密集出現,請問是否會影響火星計劃的進展?第十九批移民是否會照常出發?”

陸秉異不緊不慢地答道:“第十九批移民的申請已經稽覈完畢,發射時間即將公示,我們將照常秉持自願原則,護送他們前往火星,開始新的生活,與家人團聚。”

無數閃光燈亮了又滅,對準陸秉異的微笑,也刺了陸汀的眼。提問還在繼續,陸汀滿頭思緒亂撞,懷疑、相信,選哪個顯而易見卻又如此困難,他警告自己專心聽下去,卻聽現場廣播出現噪聲,是閃電,雨勢愈發猛烈,閃電也連串竄起,乾擾信號的同時,照得穹頂通徹冰白亮光,這光也潑下來,穿透厚重雨幕和渾濁空氣,開天辟地一般,霎時間,這片廣場亮過了爽朗晴天,一如久違的陽光降落地麵。

雨水不斷滾入衣領,流過喉結也流過頸後的牙印,浸濕貼身的衣裳,陸汀感到冷,噴嚏卻在鼻間猛地卡住,他整個人都卡住了,他捂鼻子時,有什麼東西在餘光中一晃而過。那是一個人露在防毒麵罩外的上半張臉,他高高的個子,站在媒體群後幾排,靠前的位置,周圍的人也被照亮,但都是灰濛濛的,隻有他是雪白,雪白上橫著一對濃眉,一雙碧眼。

碧眼正專注地看著陸秉異的方向,目視他的發言。

怎麼會這樣。陸汀頓時感到下墜,腳下的台階變成了雨水沖垮的泥,他覺得自己看錯了,這件事,萬萬不該,那雙眼睛為什麼都是綠色,為什麼不在看著自己,又是為什麼,毒藥般吸引著他,逼著他,讓他挖出心裡最深最疼的印象,捧上去與那雙遙遠的眉眼相疊,試圖重合。

他不敢表現出異樣,不敢大口呼吸,不知不覺咬破了嘴唇,他求老天再降下幾個閃電,再亮一點,哪怕一點就好,這隻是一個夜盲者此刻簡單的願望,然而請求無果。時間纔過去幾秒而已,雷聲比閃電慢了太多,在廣場恢複晦暗之後,隆隆貫耳,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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