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煙塵緩緩沉降。
被那一棍餘波掀飛、碾平的地麵,露出下方翻卷的焦土,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小型的隕石撞擊。
呂名提著黑棍,一步步走向深坑邊緣。
坑底,史理事癱軟在那裡。
他的雙臂軟軟地垂在身側,形狀詭異——從肩膀到手肘再到手腕,彷彿裡麵的骨骼被徹底震成了碎末,
隻剩皮肉鬆鬆地掛著,像兩條扭曲失去支撐的臘腸。
就連最基本的手指蜷縮都已做不到,即便未來有醫道聖手能接續,也大概率會留下後遺症了。
史理事猛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混著內臟碎塊從口中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他眼中卻冇有多少瀕死的恐懼,反而掠過一絲近乎癲狂的狠厲!
就在呂名距離他尚有十步之遙時——
史理事殘存的元神之力驟然燃燒,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下,竟然強行發動了一次短距空間跳躍。
目標不是逃跑,而是——不遠處那個由墨缺構建、囚禁著史欣航的金屬柵格囚籠。
“噗!”
他出現在囚籠旁,冇有絲毫猶豫,
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了本命精元的鮮血噴出!
鮮血冇有落地,反而詭異地懸浮在空中,快速化作一道道細密的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滲入周圍的空間,激起一陣不穩定的漣漪
——顯然是某種燃燒本源、強行撬動空間進行超遠距離轉移的秘法。
“哼。”
幾乎在血色符文開始生效的同一瞬間,呂名手中的黑棍已然消失。
不是投擲,而是彷彿瞬間跨越了空間,出現在那團血色符文的核心上方,然後——輕輕一磕。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敲碎一顆雞蛋。
“啵。”
一聲輕響。
那些剛剛成型的血色符文瞬間崩解。被強行撬動的空間如同繃緊後又突然斷裂的弓弦,猛地反彈!
“呃啊——!!”
史理事慘叫一聲,秘法反噬加上空間之力的倒卷,讓他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當胸砸中,
整個人向後拋飛,撞在囚籠的金屬柱上,又軟軟滑落。
他麵如金紙,氣息暴跌,顯然徹底喪失了戰鬥力。
......
咻!
破風聲傳來。
那具名為荊軻的傀儡,如同鬼魅般從戰場邊緣的陰影中浮現,
它手中,正像拎小雞一樣,拎著脖頸已被捏得青紫、渾身浴血的方玉。
方玉身上的暗影之力早已潰散,那兩把漆黑的短刀也不知所蹤,她勉強睜著眼睛,目光卻已一片渙散。
“方玉!”
不遠處的薑楓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驚撥出聲。
荊軻對薑楓的呼喊毫無反應。
它微微弓身,以一個絕對服從的姿態,麵向呂名。
那雙金屬眼珠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等待。
隻要呂名一個念頭,它就會毫不猶豫地擰斷手中獵物的脖子,如同折斷一根樹枝。
呂名目光掃過方玉,最後落在薑楓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
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隨著這口氣的吐出,他身上那股混合著仙光與魔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左眼的金色烈焰與右眼的漆黑魔氣消散,恢覆成原本的眼眸,頭顱兩側那三對尖耳,也悄然收縮,變回普通的模樣。
“呃……”呂名身形微微一晃。
承載那股力量作戰,即使時間不長,對他的精氣神消耗也是巨大的,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意識徹底清晰,身體的控製權重回手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戰場,眼神複雜。
根據潘星棋之前調查共享的資訊,薑楓和方玉在此事中,更多是聽命行事與間接協助,並未直接參與對周遊的殺害。
罪不至死,但身為異務所代理人,知情不報、助紂為虐,戒獄之災是免不了的。
心中有了決斷。
幾乎在他念頭落下的瞬間,荊軻便有了動作。
它隨手將奄奄一息的方玉扔在了旁邊地麵上。
“咳……咳咳!”方玉摔在地上,牽動傷勢,又咳出幾口淤血,眼前一陣發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薑楓見狀,幾步衝到方玉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摟起來,檢查她的傷勢。
他抬頭看了一眼呂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低下頭,默默地為方玉處理起最緊急的傷口。
呂名不再看他們。
目光重新落回坑底那個氣息奄奄、雙臂儘廢的史理事身上。
“咳咳……哈哈哈哈……”
史理事躺在坑底,咳著血,卻發出一陣嘶啞而癲狂的大笑,
笑聲在寂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冇想到……冇想到會敗在呂隊長你手上……我史某人……服了。”
他喘了幾口粗氣,血沫不斷從嘴角溢位,但眼神卻越發銳利,死死釘在呂名臉上。
“但是……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
“周遊……他是你親人?”
呂名眼神平靜無波:“不是。”
“他是你徒弟?傳人?”
“不是。”
“那你到底圖什麼?!”
史理事幾乎是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出來:“一個毫無背景、毫不相乾的高中生!就算他走了狗屎運得了仙人命格,那又怎麼樣?!
我用它換來的,是史家的未來,是異務所更穩固的根基!你根本不明白!”
“為了他,你毀了自己前程!得罪我史家!跟理事會作對!就為了一個……一個跟你屁關係都冇有的死人?”
“值得嗎?!你告訴我,到底圖什麼?!”
呂名靜靜聽著他的嘶吼,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等史理事吼完,喘息著等待答案時,呂名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砸進這片被晨光照亮的廢墟裡:
“圖個心安。”
史理事一愣。
呂名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圖一口氣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史理事,彷彿看向很遠的地方,又彷彿隻是看著腳下這片被他們戰鬥蹂躪的土地。
“其實是你根本不明白......”
“這世道,不講道理的事太多了。”
“看得見的,看不見的。”
“我管不了所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史理事那雙充滿不解眼睛上。
“但今天,這件事,我看見了。”
“那孩子,我認識。”
“他叫我一聲哥。”
呂名的聲音依舊平靜:
“所以,不行。”
“就這麼簡單。”
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不是為了什麼利益,
甚至不是為了周思瑜的遺澤。
僅僅是,他看見了,
他認識了,那孩子叫他一聲哥。
所以,這件事,不行。
史理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嘲笑這份幼稚,想駁斥這份毫無意義的堅持。
但最終,他看著呂名那雙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縱橫一生所理解的一切規則、算計、得失、大局……
在這個年輕人簡單到近乎可笑的理由麵前,變得……有些可笑。
他敗了。
不隻是敗在武力上。
更是敗在某種……他從未真正理解,或許也永遠不會理解的東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