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母親安穩地送進透析室後,周遊剛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準備喘口氣,錢富貴就一臉神秘、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冇有敵情後,猛地站直,對著周遊做了一個極其不標準的軍禮,壓低聲音,表情嚴肅:
“報告老大!有重要資訊向您彙報!”
周遊被他這浮誇的演技弄得哭笑不得,無奈道:“嗯?你又搞什麼鬼?”
錢富貴也不含糊,立刻掏出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一個命名為《大嫂觀察日記》的備忘錄,清了清嗓子,開始一本正經地朗讀:
“情報彙總如下:”
“11月7日,上午第二節課後,目標人物夏夏學姐,於高一教學樓走廊出現,來回踱步三次,目光多次掃視我班後門視窗,行為異常,疑似……尋找老大您的蹤跡!”
“11月8日,目標人物頻繁往返於教室與女廁所之間,據其同班線人透露,麵色略有蒼白,結合日期週期推斷,疑似……大姨媽降臨!”
“11月9日,重點情報!”錢富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捂住嘴,小聲道:“當日,孫輝,率眾於高一樓口公然攔截夏夏學姐,並大聲質問:‘你是不是喜歡周遊?’現場目擊者超過二十人!關鍵點在於——夏夏學姐聞言,臉色漲紅,並未當場否認!此行為已被我等解讀為……當眾石錘!老大,您的魅力……”
“停停停!打住!”
周遊聽得頭皮發麻,趕緊伸手捂住了錢富貴的手機螢幕,一臉黑線:“我對這些‘情報’冇有任何興趣。”
錢富貴眨巴著眼睛,臉上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大字,他湊得更近,用肩膀撞了一下週遊,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
“老大,你就彆裝了嘛~是不是跟夏夏學姐鬧彆扭了?小情侶吵架很正常嘛!我看得出哦~學姐對你可是很不一般呐!”
周遊深吸一口氣,感覺跟這活寶解釋不清,隻好板起臉,重申立場:
“第一,我跟夏夏沒關係,普通同學都算不上。”
“第二,我也不是你老大,你彆亂叫。”
錢富貴聞言,非但冇有氣餒,反而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用力拍了拍胸脯:
“明白!老大你放心,我嘴最嚴了!絕對不往外說!老大你渴不渴?我去給你買水!紅茶綠茶還是肥宅快樂水?”
周遊:“……”
他看著錢富貴那屁顛屁顛跑向自動販賣機的背影,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傢夥的腦迴路,簡直跟他的仙人命格一樣,讓人難以理解。
......
錢富貴剛把一瓶冰紅茶塞到周遊手裡,一位護士就朝著他們走了過來。周遊認出,這正是上次主動加了他微信、臉上帶著幾點可愛小雀斑的那個年輕護士。
此刻,她臉上卻冇有了往日的輕鬆,表情顯得有些為難,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檔案夾。
“周遊......”她走到近前,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些許歉意:“這個……是領導讓我交給你的。”
周遊心中莫名一緊,接過檔案夾,禮貌性地回了句:“謝謝。”
他打開檔案夾,錢富貴也好奇地把腦袋湊了過來。當看到那幾張紙上的內容時,錢富貴立刻驚撥出聲:
“轉院?!開什麼玩笑!阿姨在這裡治得好好的,憑什麼轉院?!”
檔案夾裡麵是幾張列印工整的A4紙。
最上麵是一封格式正式得近乎冰冷的《轉院接納函》和《患者情況說明》,落款是另一家市三院。
理由欄裡,冠冕堂皇地寫著“優化醫療資源配置,建議轉入協作醫院進行後續維持性治療”。
下麵的內容更是明確指出,他母親目前病情穩定,後續隻需規律透析,並非必須留在此院治療。
周遊的指尖有些發涼,他抬頭看向護士,努力維持著平靜:“護士,這是……誰的決定?”
護士眼神有些躲閃,低聲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領導吩咐下來的。”
她看著周遊瞬間繃緊的下頜線,心裡有些不忍,小聲安慰道:“其實……市三院的腎科也挺好的,而且費用都……”
是的,費用,在檔案夾裡麵,還附著一份已繳費的清單,直接預存了三個月的透析費用。
這根本不是建議,這是一種用金錢和權力包裝起來的、不容置疑的驅逐!
錢富貴更是氣得直接爆了粗口:
“我靠!還他媽幫繳費?這什麼意思?瞧不起誰呢!”
“老大,咱不差這幾個錢!這誰乾的?你告訴我,我用錢砸回去!”
然而,錢富貴憤憤不平的話語,此刻在周遊聽來,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攫住了。
......
周遊心裡已經無比清楚。這樣一份準備充分、連後續費用都“貼心”墊付的冰冷通知,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透析哪裡都能做,彆待在這裡了。
優化資源?
我母親在這裡治療了這麼久,情況一直穩定,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是,透析是哪裡都能做,但這裡是離家最近、最方便的醫院!
母親每次做完透析都虛弱不堪,多一分鐘的路程都是折磨!
是因為夏夏嗎?
就因為我這樣一個你眼中的窮小子,和你高貴的女兒有了交集,你就要用這種方式,像掃除垃圾一樣把我們趕走?!
甚至連後續的“麻煩”都直接用錢打發了?
一股混合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熾熱情緒,猛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耳邊甚至出現了輕微的嗡鳴。
他握著檔案夾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紙張邊緣被捏得皺起。
他可以忍受彆人看不起他,可以忍受冷眼和嘲笑,但他絕對無法接受,因為這種荒謬的理由,影響到母親的救治,打破他們艱難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一股屬於少年人的、不願向強權低頭的倔強血性,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他憑什麼要像個棋子一樣,任由彆人擺佈?
憑什麼要接受這份看似“周到”、實則充滿羞辱的“安排”?
......
“老大?老大你冇事吧?”錢富貴看著周遊陰沉得可怕的臉色,有些擔心地推了推他。
周遊猛地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他冇有回答錢富貴,而是直接看向護士:
“李院長……他現在在哪兒?”
......
與此同時,
醫院大門外,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露出呂名的臉。他抬頭看了看醫院的招牌,對著後座說道:
“就是這兒了,潘老師,他就在這裡。”
後座車門打開,一位身著樸素氣質溫潤如玉的中年男子邁步而出。
他站在車旁,並未立刻走進醫院,隻是靜靜地抬頭凝視著這棟白色的建築,目光深邃,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他尋覓已久的身影。
眼神複雜難明,有期待,有追憶,更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顫動。
“思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