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小年。
涼州府衙的議事廳裡,氣氛卻比窗外的寒冬還要冷上幾分。
謝青山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封剛到的密信。
信是李敬之派人八百裡加急送來的,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
「聖上老邁,疑心日重。朝議已定,派楊黨門生劉文炳任涼州知府,不日即到。此人乃陳仲元連襟,性貪酷,好弄權。此來意在奪權斂財,為返京鋪路。務必小心。李。」
下首坐著楊振武、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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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在他們手中傳閱一圈,每人的臉色都沉一分。
「劉文炳?」楊振武眉頭擰成疙瘩,「我聽說過這人,京城有名的紈絝,靠著連襟陳仲元和老師楊廷和的關係,混了個五品官。聽說在京城就仗勢欺人,貪贓枉法,名聲臭得很。」
林文柏苦笑:「這種人最麻煩。他不跟你講理,不跟你論道,隻認權和錢。咱們涼州這點家底,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周明軒接話:「關鍵是,他是正經朝廷命官,持聖旨而來。咱們要麼聽他的,把涼州交出去;要麼抗旨,那就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吳子涵拍案而起,「咱們辛辛苦苦建設的涼州,憑什麼便宜這種小人?大不了拚了,我就不信朝廷那些老爺兵能打過咱們涼州軍!」
鄭遠相對沉穩:「拚是能拚,但真要打起來,受苦的還是百姓。涼州剛安定半年,經不起戰亂了。」
五人爭論不休,最後都看向謝青山。
謝青山一直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
「大人,」楊振武忍不住問,「您說句話啊。咱們怎麼辦?」
謝青山抬起頭,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然後停在楊振武身上:「楊將軍,青鋒營現在有多少人?」
「三百人,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楊振武一愣,「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訓練如何?」
「個個能以一當十,騎射、格鬥、潛伏、刺殺,樣樣精通。」楊振武說到這裡,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瞪大,「大人,您該不會是想……」
謝青山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派一部分人,偽裝成土匪馬賊,在劉文炳到涼州之前,解決掉他。」
議事廳裡死一般寂靜。
五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知道謝青山果斷,知道他有手段,但冇想到……這麼狠。
直接刺殺朝廷命官?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許久,林文柏才顫聲道:「謝師弟,這……這太冒險了。萬一被髮現……」
「不會被髮現。」謝青山淡淡道,「做得乾淨些,偽裝成土匪劫殺。涼州到京城,千裡迢迢,山匪橫行,死個官員,很正常。」
周明軒吞了口唾沫:「可朝廷會查……」
「讓他們查。」謝青山冷笑,「查來查去,也就是『土匪所為』。朝廷派人剿匪,土匪打遊擊,一來一回,幾個月就過去了。等他們再派新官來,涼州又穩了半年。」
吳子涵一拍大腿:「妙啊!這叫……借刀殺人!」
鄭遠皺眉:「可劉文炳畢竟是朝廷命官,這麼死了,朝廷不會善罷甘休。萬一派大軍來剿……」
「那就更好了。」謝青山眼中閃過精光,「朝廷的軍隊,這些年養尊處優,早就冇什麼戰鬥力了。讓他們和土匪打,打幾個來回,消耗的是朝廷的兵力,消耗的是朝廷的糧草。咱們坐山觀虎鬥,豈不美哉?」
五人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一直以為謝青山雖然手段高明,但終究是個讀書人,心裡還有底線。
冇想到……
許二壯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忍不住開口:「承宗,這……這會不會太……太狠了?而且,朝廷要是追究起來……」
「二叔放心。」謝青山看向他,「朝廷要追究,也是追究土匪。咱們涼州積極配合剿匪,出人出力,朝廷還能說什麼?」
他頓了頓,又問楊振武:「楊將軍,從京城到涼州,哪段路上土匪最凶?」
楊振武想了想:「黑風嶺。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盤踞著一夥悍匪,號稱『黑風寨』,有四五百人,打劫過往商旅,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朝廷剿過幾次,都冇剿乾淨。」
「好,就偽裝成黑風寨的人。」謝青山道,「做得像一點,留幾個活口回去報信,說是黑風寨乾的。等朝廷派人剿匪,咱們暗中給黑風寨遞點訊息,讓他們有準備。朝廷的軍隊打不過土匪,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周明軒搖頭:「謝師弟,你這招……真黑啊。」
林文柏也笑:「黑風寨替咱們背鍋,還要替咱們消耗朝廷兵力。他們要是知道,怕是要氣得吐血。」
鄭遠道:「最妙的是,朝廷剿匪失敗,肯定會加派兵力。這一來一回,冇個一年半載完不了。等他們折騰夠了,涼州早就鐵桶一塊了。」
楊振武更是哈哈大笑:「老子喜歡!這才叫打仗!不用動刀兵,就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大人,這事交給我,保證辦得漂漂亮亮!」
謝青山點頭:「要快。劉文炳應該已經離京,咱們的時間不多。青鋒營出動五十人,裝扮成土匪,埋伏在黑風嶺附近。等他經過,速戰速決,不留痕跡。記住,要留下幾個活口,讓他們親眼看到是『黑風寨』乾的。」
「明白!」
「還有,」謝青山補充,「做完之後,派人去黑風寨附近散播訊息,說朝廷要派大軍剿匪,讓他們早做準備。再不小心泄露點朝廷軍隊的動向,當然,是假的。」
楊振武眼睛更亮:「讓黑風寨緊張起來,加強防備。朝廷軍隊一來,正好撞上鐵板!」
「對。」
計劃就這麼定了。
散會後,謝青山獨自坐在議事廳裡,看著窗外的雪。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刺殺朝廷命官,嫁禍土匪,挑動朝廷與土匪爭鬥……哪一條都是大罪。
但他冇有選擇。
涼州三十萬百姓剛過上好日子,不能毀在一個貪官手裡。
涼州軍的將士們用血換來的安定,不能被人輕易奪走。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心軟。
正想著,許二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承宗,喝點湯,暖暖身子。」
謝青山接過:「謝謝二叔。」
許二壯在他對麵坐下,欲言又止。
「二叔有話就說。」
「承宗,」許二壯猶豫著,「二叔知道你都是為了涼州好。但……殺人這種事,二叔總覺得……不太對。」
謝青山放下湯碗:「二叔,如果我不殺劉文炳,等他到了涼州,會怎麼樣?」
「他……他會奪權,會斂財。」
「然後呢?」謝青山追問,「他會把涼州的糧食搜刮一空,會把鹽井、榷場、工坊都占為己有,會把我們製定的惠民政策全部廢除。涼州的百姓又會餓肚子,涼州的將士又會流血犧牲。二叔,您說,是殺一個人好,還是讓三十萬人受苦好?」
許二壯說不出話。
「我知道殺人不對。」謝青山輕聲道,「但有時候,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不得不這麼做。這就是權力的代價,也是責任的重量。」
許二壯沉默了許久,終於點頭:「二叔明白了。承宗,你放心去做,二叔支援你。」
謝青山心中溫暖:「謝謝二叔。」
臘月二十五,青鋒營五十名精銳,在副統領王虎的帶領下,悄悄離開山陽城,向東而去。
他們扮成商隊,走小路,避開官道。五天後,到達黑風嶺附近。
黑風嶺果然險要。兩山夾一溝,隻有一條狹窄的官道通過。山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確實是個打劫的好地方。
王虎找了個隱蔽的山洞安頓下來,派斥候去打聽訊息。
三天後,斥候回報:「劉文炳的車隊已經過了太原府,預計五天後到黑風嶺。車隊有二十個護衛,都是京城的兵痞,冇什麼戰鬥力。劉文炳本人坐一輛馬車,帶著三個小妾,還有十幾箱行李。」
「好。」王虎冷笑,「兄弟們,準備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