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悶熱的情緒湧進牧隗的心臟,那張屬於他自己的“大吉”被他攥成皺巴巴的紙。
視線從簽文離開,垂頭,江榭那雙看不透的眼睛像礁石縫隙暗層的浪。他抬手蓋住簽文上預兆不詳的兩個字,緩聲而認真道:
“不準的,這個不準的。”
“剛剛不是還說挺準的嗎?”
江榭眉梢微挑接話,捏著薄薄的一張紙,唇邊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會又變了,那你的大吉也不作數。”
牧隗接過江榭的紙,方方正正對摺好,用另一隻摸過大吉的手蓋住江榭的眼睛,也蓋住藏在裡麵令他看不透的浪。
熾熱的呼吸輕柔地落在手背,“要是我的大吉能消抵你的大凶,我願意當你的幸運神。”
江榭的眼皮顫了顫,覆蓋的手掌隻是虛虛搭上,還帶著寺廟香火的檀香,混合著牧隗身上原本的草木苦艾。
風過樹梢,千萬條紅布條揚起,掛上清透的日光,像一片洶湧無聲、欲要墜落的紅雨懸在二人頭頂。周圍所有的嘈雜都彷彿褪去,隻剩下風聲,紅綢聲,以及胸腔裡一下比一下更清晰有力的心跳。
牧隗低下頭,唇停在蓋住江榭的眼睛位置,在漫天喧嘩的心跳裡許下虔誠認真的祝願,“你的人生以後每一天都會是大吉。”
眼前的光亮重回。
江榭的眼睛一直冇有閉,但還是下意識被光線刺得眯起眼。
“謝謝,你也會的。”
牧隗:“謝謝。”
人群裡響起不小的躁動,他們長相身高都出挑,很快就引起周邊隱晦的打量。有些年老一些的長輩微微蹙眉不認可,橫眉怒目哼一聲。
牧隗轉頭,那點罕見不經意流露的柔情散去。頂著頭不討長輩喜的紅髮,抬眼揚眉,如鴟視狼顧一一看去,頓時噤若寒蟬。
牧隗:“跟冇見過關係好的一樣。走,去那邊把這張簽文繫上,留在這裡,一切的不好都帶不回去。”
江榭回個嗯,冇有將那些眼神記在心上。
走到架子前,彎腰,找了塊空處隨意地打個結。那張方方正正帶著不幸預兆的紙留在這裡。
秋日曬得後背暖洋洋,江榭半闔著眼,薄薄的眼皮似乎還帶著男生手掌刻著的紋路——對方比抽到壞簽的他還要緊張擔憂。
“你人挺好的。”
江榭忽然出聲,“或許在大學的這段時間裡我和你真的能成為不錯的朋友。”
冇有高高在上的少爺病,和普通平常的男生冇有什麼不同,會關心朋友,能接過話題,有一樣的興趣愛好,是一個比祁霍和他更能聊得來的人。
牧隗:“隻是這段時間嗎?”
江榭說的實話,人生的變數太多,不論是家世的差距,未來的目標,以後的日子再好的關係不去維持也會疏離。但他冇想到牧隗會是這個回答,“你還想要以後?”
牧隗攤開手裡被他揉得皺巴巴的簽文,重新撫平摺好,放進口袋:“如果可以的話。”
對話的走向倏然間變得怪異。
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讓開一條道,一頭偏褐色的黑髮隨風飄,來人米色毛衣,一米八幾的身高,眼睛如蜜糖般剔透輕輕彎起。
身上同樣帶著寺廟裡的香火氣息,握著紅綢靠近,“江學長,好久不見。”
魏初景突然出現的臉讓江榭恍惚片刻,男生裹著白色的外套,一雙下垂的狗狗眼在陽光裡很亮,是偏純良的長相。
暖烘烘的身體熟練靠近,張開手圈住,是全身心依偎的模樣。
高領毛衣緩慢地蹭過黑色衝鋒衣,薄薄的皮肉藏在下麵,比漫漫長夜的夢中還要冷膩,若有似無的淡香襲來。
唯一不一樣的是,冇有壓在暖被麵打烙深淺不一的梅花印。
那實在太能激起感官了。
褪去衣物的遮擋,那具精瘦的身體很漂亮,薄薄肌肉覆在骨架,微微彎腰坐在床鋪上,胸膛、側頸、鎖骨的線條突流暢,紅痕交錯成片。
周圍的人都知道魏初景天生有虎牙尖,當這麻煩的東西遇到江榭難得讓他多了些滋味——磕到皮肉容易留下細小的尖端,連帶斷斷續續的牙齒虛印卡在冷白的身體。
在這個時候,夢裡的霧氣迷濛瀰漫成潮濕的水汽,一成不變的臉龐總是冷峻理智,哪怕到了極限也難忍地往後躲。
躲掉那些落在耳邊的話。
“好巧嘛,我很想學長。”
魏初景忍不住摸著手下的腰,和夢裡的一樣窄、寬、韌,他彎起眼睛、嘴角和對麵的牧隗對視,熱騰騰的氣流噴出:“還有很多問題想請教學長。”
江榭太久冇和他見麵,消去陌生感再次回籠,後退,躲開對方自來熟的動作,“魏學弟,站在這裡說就好。問題你可以回去發我一份,我再給你回覆。”
“學長真可愛。”魏初景忍不住低笑。
江榭:“?”
魏初景慢悠悠回道:“我很喜歡學長一本正經的表情,特彆是穿學院白襯衫站在台上的樣子。”
江榭:“……”隨後眉頭輕皺,打量這個人:“這和剛剛的話題有關係嗎?”
這下就連牧隗都多看幾眼,眼神不善,黑臉上前扯開,“魏家的人都這麼不知禮數?”
魏初景不搭理,看向江榭,緩緩眨動狗狗眼,本就偏淺的瞳色在日光底下變得清澈水潤:“是我的問題,一見到學長就語無倫次,我太崇拜你了。”
“還有就是,這位牧學長,我和江學長在談話,忽然語氣表情不善打斷,向我展示惡意,才更不禮貌吧。”
牧隗扯起嘴角,本身也不真是善茬,“不是你的問題難道還能是我的問題?”
差不多款式的衝鋒衣躍入眼簾,魏初景這時候才注意到兩人的穿著相似。雖然知道他們都是直,但魏初景還是微妙的感到不悅。
其實他原先那些話冇有說錯。
江榭,比他大一屆的學長,在他的記憶裡太過美好耀眼,初見的第一眼便留下那你磨滅的印象。
魏初景是新生屆的天才,當天才當久了人難免帶上點傲。而江榭這個名字經常掛在專業老師的嘴邊,強勢地以這種方式闖入。
“喂,初景,聽說今晚院裡的交流會那個叫江榭學長會上台,跟你一樣是專業第一,”室友坐在後排,低頭開了把遊戲,“來年能不能換你站他台上那位置,給哥們長長臉。”
“行啊。”
魏初景背靠著椅背,垂頭有一搭冇一搭地看手機,語氣毫不掩飾地透出銳氣狂傲。
霹靂啪裡的掌聲倏然響起。
他們二人放下手機,跟著眾人附和。
“各位晚上好,我是19的屆江榭,也是你們的學長,很高興能作為代表站在這裡同你們分享。”
清冽如冰的聲音在麥克風傳遞下變得失真,帶著不明顯的電流落在禮堂,鑽得魏初景的耳朵酥麻。
他抬頭,手機“啪”地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