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彥來之前,確實冇打算如此柔和。
他想的是快刀斬亂麻,用錢,或者用林家隱隱的威勢,迫使楚斯年這個麻煩就範。
免得對方再像兩年前那樣癡纏不休,壞他大事。
即便楚斯年如今已是名角,在他看來,終究是身份低微的戲子,最好不要再與之有任何桃色新聞牽扯。
以免被那些無孔不入的小報亂寫,影響他即將接手的家業和未來的聯姻。
可今日再次見到楚斯年……
林哲彥不得不承認,自己被短暫地再次吸引了。
雖然這份吸引,或許更多是源於征服欲和佔有慾的複燃,以及對失去控製的不甘,但確實讓他此刻的語氣無法像預想中那般冰冷強硬。
他抬頭,目光落在楚斯年未卸妝的臉上。
濃墨重彩勾勒出的眉眼,依稀還是當年初見時的驚豔模樣,讓林哲彥有刹那的恍惚。
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午後,他鬼使神差地跟著青澀少年進了後台,被那雙淺色眼眸望過來時的心悸。
那時他揮金如土,隻為博佳人一笑,而少年也曾為他寫下稚嫩卻熱烈的情詩……
待到眼前人開口,清潤平靜不帶絲毫舊日癡纏的嗓音,瞬間將他從短暫的恍惚中拽回現實。
“林少爺,我想,我昨晚在舞會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並不想,也冇有任何意願再去糾纏你。”
他搖了搖頭,冇有絲毫留戀:
“今日是你主動來戲樓尋我,而非我去找你。這一點,希望林少爺能分清楚。
至於年少時那段眼盲心瞎,癡心錯付的荒唐往事……於我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
教訓我領受了,荒唐我也認了。如今,我隻盼著那些舊事能真正隨風散去,莫要再起波瀾。”
他身著戲服,姿態帶著一種文人般的儒雅與疏離,緩緩道:
“所以,與其林少爺擔心我會如何,不如我懇請林少爺,往後若無必要便少來這慶昇樓吧。
免得又被些好事之徒瞧見,編排出什麼舊情難忘,藕斷絲連的新戲碼來。
我如今隻想安心唱戲,實在不欲再因這些無謂的流言平添煩惱。”
說完,他不再看林哲彥驟然變得難堪又錯愕的臉色,微微頷首:
“話已至此,林少爺請自便。斯年還要卸妝更衣,先行一步。”
他徑直轉身,拉開包廂的門,步履從容地走了出去,將兀自僵在原地的林哲彥,獨自留在那間瀰漫著陳茶氣息與難堪寂靜的房間裡。
……
自那日慶昇樓一彆,林哲彥果然冇再出現,連帶著謝應危也彷彿人間蒸發,冇了蹤影。
楚斯年樂得清靜,照舊每日排戲登台,偶爾也應邀去一些達官顯貴的府邸唱堂會,日程排得滿滿噹噹,絲毫無暇他顧。
對於林哲彥,楚斯年本就無半分舊情可念,對方不再來糾纏正中下懷。
省得聽那些自我開脫又故作姿態的言辭,徒惹心煩。
當了這許久的宿主,穿梭於不同世界與任務之間,他的耐心雖不至於耗儘,但也確實不如初時那般好脾氣了。
這日天朗氣清,雖已入夏,但晨風尚帶微涼。
津門最繁華的商業街上,人流如織。
林哲彥難得陪著妹妹林薇語出來閒逛。
兄妹倆前些日子因楚斯年舊事鬨了些不快,但終究血濃於水。
林哲彥又剛回國,有心彌補,今日便主動提出帶妹妹出來采買。
從一家專營西洋首飾的珠寶行出來,林薇語心情頗佳。
她今日是一身標準的洋派小姐打扮。
藕荷色蕾絲鑲邊連衣裙,頭戴同色係寬簷帽,手裡撐著一柄精巧的白色蕾絲陽傘,腳上是時新的小羊皮短靴,臂彎挎著個鱷魚皮小包,俏麗活潑,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哥,晚上真帶我去百樂門?”
林薇語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當然,說話算話。”
林哲彥看著妹妹開心的模樣,心情也舒展不少。
林薇語正盤算著還要去買什麼,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斜對麵一家綢緞莊門口,站著幾個正在交談的人。
其中一人身形修長,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粉白長髮在腦後鬆鬆綰著,側臉線條優美,氣質清冷出眾。
不是楚斯年還能是誰?
林薇語嚇得差點叫出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唰”地一下躲到林哲彥身後,手裡的陽傘也下意識壓低,試圖遮住自己的臉。
心臟怦怦直跳,慌亂不已。
她和楚斯年見過兩次。
兩次相遇,楚斯年都未多言,舉止有禮,解圍後便翩然離去,未曾詢問她的姓名身份。
林薇語心中對這位楚老闆是存著感激的,甚至因他那份與眾不同的氣質覺得傳聞並不相符。
可偏偏,他是哥哥口中那個糾纏不休的舊情人!
一邊是親哥哥,一邊是救過自己的恩人,夾在中間,年紀尚小,心思單純又有些嬌氣的林薇語隻覺得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總之,絕對,絕對不能讓楚斯年認出自己來!
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就是林哲彥的妹妹!
否則……否則局麵該有多尷尬?
哥哥會不會更生氣?楚老闆會不會因此討厭自己?
趁著楚斯年似乎正專注與綢緞莊掌櫃說話,並未看向這邊,林薇語一把抓住林哲彥的袖子,聲音急促又帶著慌亂:
“哥!我們快走!不逛了,我突然……突然有點不舒服,想回家了!”
林哲彥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一愣。
剛纔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再去看看新到的法國香水,怎麼轉眼就臉色發白,用傘遮著臉,一副急於逃離的模樣?
他順著妹妹方纔目光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楚斯年。
眉頭不自覺蹙起。
怎麼又碰上了?
還真是陰魂不散。
不過看情形,楚斯年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這次倒真像是偶遇。
妹妹在躲楚斯年?
為什麼?
他們應該素不相識纔對。
林哲彥心中疑竇頓生,忽然想起自己回國那晚,妹妹曾一反常態地追問自己與楚斯年過往的細節,語氣頗有些古怪。
難道楚斯年私下接觸過薇語?
對她說了什麼?
挑撥離間?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沉,臉色也難看起來。
“薇語,你怎麼了?認識那個人?”
林哲彥壓低聲音問,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妹妹。
“不、不認識!誰認識他啊!”
林薇語急得跺腳,手上用力,幾乎是把林哲彥往回拽。
“快走啦哥!這裡人多,我頭有點暈,想回去了!”
她力氣不小,又是真心慌亂,林哲彥被她拽得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
看著妹妹這副唯恐避之不及,卻又明顯藏著心事的模樣,林哲彥心中疑雲更重。
但他也知道此地不是追問的地方。
又瞥了一眼遠處似乎快要結束交談的楚斯年,終究是被林薇語半拖半拽地,拉離了這條繁華的街道,匆匆拐入另一條巷子,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