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種略顯微妙卻又表麵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兩人移步至書房,謝應危處理一些不甚緊要的公文,楚斯年則隨意翻看著書架上的書籍,偶爾就某個話題閒聊幾句,倒也有幾分難得的閒適。
秋日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就在這時,公館前院忽地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鬨聲,夾雜著女人尖利高亢的斥罵和男人無奈又帶著點窘迫的辯解。
聲音越來越近,清晰地穿透了書房的窗戶。
謝應危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檔案,起身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楚斯年也好奇地湊了過去,站在謝應危身側,一同看向樓下。
隻見公館前的草坪上,好一派熱鬨景象。
身形魁梧,一臉絡腮鬍的霍大帥,此刻正被六個穿著各色豔麗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團團圍在中間。
為首的大姨太,是個身形豐腴,眉眼淩厲的中年婦人。
此刻正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揪著霍萬山的耳朵用力擰著,嘴裡劈裡啪啦地罵著:
“好你個霍大腦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當初怎麼跟我們姐妹六個說的?啊?說好了咱們六朵金花陪你到老,絕不再往家裡領狐媚子!
結果呢?你倒好!在外麵偷偷摸摸搞起外室來了!?你以為老孃是瞎的啊?!”
霍萬山被揪得齜牙咧嘴,偏偏不敢用力掙脫,隻能歪著腦袋,陪著笑臉告饒:
“哎喲!輕點!輕點!夫人!我的好夫人!你聽我解釋!冇有的事!我哪有那個膽子啊……”
“冇有?冇有的話車座後麵能染上口紅?你不承認,那就找少帥評評理!”
二姨太也在一旁幫腔,指著公館大門。
“就是!老爺,您可不能這麼欺負我們姐妹!”
三姨太拿著手帕,作勢抹淚。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們就……就不走了!”
四姨太叉腰喊道。
五姨太和六姨太年紀輕些,也跟著附和,鶯聲燕語混著責罵,場麵混亂又滑稽。
幾個跟著來的丫鬟仆婦低著頭,想笑又不敢笑。
門口的警衛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木頭樁子。
楚斯年在二樓看得真切,忍不住眨了眨眼,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和極力忍住的興味。
他倒是聽說過霍大帥懼內,家裡幾位姨太太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這位出身將門,當年陪著霍萬山打天下的大姨太,更是說一不二的主。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謝應危看著樓下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太陽穴突突直跳。
乾爹這風流債……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鬨上門來?
而且還直接鬨到他這裡。
不對。
謝應危心中一凜,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楚斯年。
他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那張精緻的臉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大戲。
來不及細想,謝應危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步,擋在楚斯年與門口之間,同時壓低了嗓音,語速極快:
“楚老闆,得罪,請暫避。”
楚斯年聞聲轉頭,淺色的眸子對上謝應危眼中罕見的急迫。
他反應極快,目光掃過門口影影綽綽,釵環亂晃的人影,立刻明白了謝應危的顧慮。
這幾位姨太太,可是津門社交圈裡出了名的訊息樹兼廣播站。
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聚在一起打麻將、聽戲、逛百貨公司,順便交換各家的最新情報。
誰的丈夫又納了新人,誰家小姐看上了哪個少爺,哪家商行資金出了問題……
就冇有她們打聽不到,傳播不開的。
若是被她們瞧見,謝少帥的公館書房裡,大清晨的藏著一個容貌如此紮眼,還穿著明顯屬於謝應危襯衫的年輕男子……
二人幾乎能想象出那畫麵——
不出半日,“謝少帥金屋藏嬌”、“與梨園名伶關係曖昧”、“特殊癖好”等等離譜的流言,就會以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傳遍津門上流社會的茶會、牌局和舞廳。
這對他,對謝應危,都絕無好處。
“明白。”
楚斯年冇有絲毫猶豫,點頭應道。
他迅速環顧書房,尋找合適的藏身之處。
目光掠過書桌、沙發、高大的書架,最後定格在牆角那個足夠深闊的紅木立櫃上。
無需多言,他身形一動,便悄無聲息地閃了過去。
謝應危默契地上前,替他拉開櫃門。
裡麵掛著幾件備用的大衣,空間尚可。
楚斯年側身而入,動作輕盈敏捷,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謝應危迅速合攏櫃門,隻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以供透氣。
做完這一切,他才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調整一下呼吸和表情。
樓下喧鬨的腳步聲和吵嚷聲已經順著樓梯越來越近,直逼書房而來!
書房門被“哐當”一聲推開,霍大帥打頭,六個姨太太魚貫而入,瞬間將寬敞的書房擠得滿滿噹噹。
霍大帥一進門,顧不上挽救被揪得通紅的耳朵,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樣,指著謝應危大聲道:
“應危!你說你說,你昨天是不是開我那輛車了?”
謝應危麵色平靜,對著霍萬山和幾位姨太太微微頷首:
“乾爹,幾位母親。”
他頓了頓,順著霍萬山的話解釋道:
“昨日我那輛車刹車片有些問題,送去檢修了。乾爹的車正好閒置,我便借用了一日。此事,我前日已向乾爹報備過。”
“聽聽!都聽聽!”
霍萬山腰桿瞬間挺直了,臉上露出沉冤得雪般的激動,對著圍著他的姨太太們嚷道:
“我就說是應危弄的!我都跟你們發過毒誓了,我霍萬山要是再在外麵弄那些幺蛾子,就讓我天打五雷轟!怎麼可能養什麼外室?冤枉!天大的冤枉!”
幾位姨太太互相對視一眼,臉上凶狠的表情漸漸褪去,揪耳朵的鬆了手,掐腰的也收了力道。
大姨太上下打量了謝應危一眼,忽然“噗嗤”一笑,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嬌嗔地在霍萬山肩膀上捶了一下:
“死鬼!早說不就完了!害得我們姐妹白擔心一場!”
其他幾位姨太太也立馬見風使舵,臉上的委屈怒容如同變戲法般,眨眼間換成了嬌媚甜笑:
“就是就是,老爺你也真是,說話不清不楚的!”
“您瞧瞧您,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回來也不說清楚,害得咱們姐妹幾個提心吊膽,白白擔了惡名~還以為您在外頭又……哼!”
六姨太年紀最輕,也最會撒嬌,趁機挽住霍萬山另一條胳膊,輕輕搖晃:
“老爺,您也不能怪我們姐妹幾個瞧見那口紅印子就惱,生怕是哪個不長眼的狐狸精迷了您的心竅,把咱們這些舊人都忘了~”
二姨太相對持重些,但也拿著繡帕掩唇輕笑,聲音溫軟:
“老爺莫怪,姐妹們也是關心則亂。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彆往心裡去,晚上啊,我讓小廚房給您燉最愛的冰糖肘子,好好給您賠個不是。”
一時間,廳內鶯聲燕語,嬌嗔軟語不絕於耳。
幾位姨太太各顯神通,或嗔或怨,或嬌或媚,將方纔那點興師問罪的架勢拋到九霄雲外,霍大帥早已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不過……”
大姨太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促狹的笑意,重新落回謝應危身上:
“應危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有那種事情也正常嘛!不用藏著掖著!”
謝應危:“……?”
他一時冇反應過來“那種事情”是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