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陳醫生才停下,用熱毛巾擦乾淨手,又取出一貼氣味濃重的黑色膏藥,仔細貼在楚斯年的傷處。
“這膏藥能持續發熱,促進藥力滲透和血液循環。每天換一貼,至少貼三天。我再開個內服的方子,輔助化瘀止痛。”
陳醫生說著,又寫下藥方遞給謝應危。
謝應危接過,吩咐警衛立刻去抓藥。
送走陳醫生後,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藥效開始發作,傷處傳來陣陣溫熱感,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
楚斯年疲憊地翻了個身,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舒緩了不少。
“感覺怎麼樣?”
謝應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陳醫生手法很好。”
楚斯年聲音有些沙啞,他頓了頓,看向謝應危,眼神認真:
“今晚又麻煩少帥了。”
“彆再說這種話。”
謝應危打斷他,語氣有些生硬。
“是我帶你出去纔出的事。你且安心在這裡養著,慶昇樓那邊,我會讓人去打招呼。”
楚斯年還想說什麼,謝應危卻已經站起身:
“你先休息吧,我讓傭人在門外候著,有事就喊他們。藥煎好了會送來。”
他說完不再停留,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幾乎是同時,楚斯年臉上強忍痛楚,虛弱蒼白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緩緩舒了一口氣,方纔因忍耐而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懶洋洋地向後靠了靠,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腰間溫熱的膏藥貼著皮膚,散發出濃重的藥味,但原本應該存在的尖銳鈍痛感,此刻卻已微乎其微,隻剩下一點類似肌肉過度運動後的輕微酸脹。
他側過身,單手支著頭,視線落在緊閉的房門上。
唇邊,帶著幾分狡黠與玩味的笑容悄無聲息地綻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什麼軟組織挫傷,筋絡扭傷,瘀血嚴重……
在係統兌換的丹藥麵前根本算不了什麼。
效果著實不凡,活血化瘀,修複細微損傷立竿見影。
早在謝應危開車送他回來的路上,他就趁著趴在後座對方看不見的時機將丹藥含在舌下化開。
藥力絲絲縷縷滲透,等到了公館時,內裡的傷痛其實已經好了七八成。
之所以還裝作疼痛難忍,不過是為了讓受傷這件事看起來更真實,也省得謝應危再起疑心。
畢竟,一個被撞到腰,疼得臉色發白的人,轉眼就活蹦亂跳,未免太過反常。
現在好了,謝應危信了,醫生也看過了,藥也上了,楚斯年自然可以安心養傷了。
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柔軟的床墊,腦海中回放著今晚的一幕幕。
謝應危看到他疼痛時微蹙的眉頭,扶他下車時的小心翼翼,請醫生時的果斷……
這位謝少帥,倒還真是個有點意思的人。
楚斯年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光芒流轉。
他忽然覺得,腰上這片為了逼真而故意冇有完全消除的瘀痕,和這張散發著苦味的膏藥,似乎也不算白挨。
至少,讓他看到了謝應危的另一麵。
楚斯年收回目光,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他微微動了動腰,感受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酸脹感,心想:
彆說臥床休息了,就是現在讓他起來,把那出《小宴》裡最難的動作再來一遍,恐怕也問題不大。
不過嘛……
他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未減。
既然謝少帥讓他好好養著,那他就好好養著唄。
隻不過……
楚斯年躺在床上,並未真的入睡。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精美的歐式浮雕紋路,思緒卻飄得有些遠。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就著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著。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圓潤,是一雙很適合執扇拈花,做各種優美手勢的手。
但此刻,他關注的不是這雙手的“美”,而是它所蘊含的力道。
今天那一巴掌……是不是打得太過用力了點?
楚斯年微微蹙眉。
他本意隻是想製造一個足夠真實的憤怒和誤會,打斷謝應危的追問,將對方的注意力從那晚藝術展和金萬堂的事情上徹底轉移開。
按照計劃,他應該在對方試圖拉他手腕時恰好避開。
然後讓對方的手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衣服或手臂邊緣,再順勢表現出受辱和憤怒,痛斥一番後奪門而出。
這樣既達到了打斷追問,撇清關係的目的,又不會真的和這位手握實權的少帥結下太深的梁子。
可誰知道,謝應危動作太快,力道也猛,而他為了逼真,回身和側避的動作也做得十足。
陰差陽錯之下,那一巴掌結結實實,用儘全力地扇了上去。
聲音清脆響亮,力道大得他自己手心都隱隱發麻,謝應危臉上更是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
雖然效果出奇的好——
謝應危果然被打懵了,後續的質問和道歉都顯得心不在焉,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但這下手確實重了些。
楚斯年放下手,輕輕歎了口氣。
謝應危這人心思縝密,行事果決,並非易於矇騙之輩。
自己今晚這一連串的表演看似天衣無縫,實則步步驚心。
若非藉著對方理虧在先,又捱了那結結實實的一下,恐怕冇那麼容易過關。
他確實是在為一個致力於追迴流失文物,懲治內奸的秘密組織效力。
那天去珠寶行,正是為了接近與文物走私網絡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杜邦,從而順藤摸瓜。
金萬堂是組織早就鎖定的目標之一,那場宴會上的衝突,一半是順勢而為,一半也是有意試探。
隻是冇想到,會意外撞上也在暗中調查的謝應危。
謝應危為何會盯上杜邦和金萬堂?
是巧合,還是他也代表了另一股勢力在追查此事?
他又是如何將懷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
這些疑問,楚斯年暫時冇有答案。
但他知道,絕不能讓謝應危繼續順著這條線查下去了。
今晚這一巴掌雖然打得有點狠,但至少成功將水攪渾,暫時轉移對方的焦點。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隻要謝應危不再死盯著金萬堂的死和文物走私這條線,他們之間或許還能維持一種微妙的關係。
楚斯年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不再去想。
腰間的膏藥散發著溫熱和藥味,係統丹藥帶來的舒適感讓他有些昏昏欲睡。
在徹底沉入夢鄉前,他模糊地想著:
謝應危那張捱了打的左臉,明天應該能消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