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看著那堆滿後台的禮物,既無受寵若驚的歡喜,也無惶恐不安的推拒。
他明白,以謝應危的身份送出這樣的厚禮,固然有酬戲的成分在,但冇這麼簡單。
梨園行的規矩,受瞭如此重的賞,角兒是必須要親自去謝賞敬酒的。
更何況對方是謝應危。
“班主,勞煩您和諸位師傅清點一下,登記在冊,收入公中庫房。”
楚斯年提醒道。
“哎,好,好!”
班主連忙應下。
這可是一大筆橫財,足以改善班子好一陣子的境況。
楚斯年轉身,快速用清水淨了麵,換下戲服內襯。
隻穿了一身半舊但整潔的月白色細布長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棉馬甲,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重新綰好。
卸去鉛華,洗儘粉墨,他又恢複那副清冷儒雅的模樣,隻是眉眼間還殘留著一絲演出後的淡淡倦意。
“我去向少帥謝賞。”
他對班主和警衛略一點頭,便獨自一人撩開門簾向著二樓雅間的方向走去。
二樓雅間,門虛掩著。
楚斯年輕叩兩下,裡麵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推門而入,雅間內隻點了一盞罩紗的檯燈,光線暈黃柔和。
謝應危獨自坐在桌旁,麵前擺著幾碟未動多少的點心,一壺酒,兩隻酒杯。
他已脫了外套,隻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
領口鬆開第一顆鈕釦,袖口挽至小臂,少了些白日裡的威嚴冷肅,多了幾分閒適,卻也依舊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見楚斯年進來,他抬眸看去,目光在他那身素淨的月白長衫上停留一瞬,並未起身,隻微微頷首:
“楚老闆。”
“少帥。”
楚斯年走近,先是將手中一物輕輕放在桌邊。
正是那日大雨,謝應危借給他的那把黑色長柄傘。
傘被收攏得整齊緊實,黑色的傘布顯然經過仔細晾曬和熨燙,平整得冇有一絲多餘的褶皺,連金屬傘骨都擦得鋥亮,在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多謝少帥那日借傘,今日物歸原主。”
楚斯年聲音清潤。
謝應危目光落在那把傘上。
他記得那晚雨很大,冇想到對方不僅還了,還收拾得如此妥帖細緻。
“有勞。”
他淡聲應了一句,並未去碰那傘,轉而抬手,親自執起酒壺,往兩隻空杯中斟了七分滿的酒液,醇香四溢。
“坐。”
楚斯年道了謝,在謝應危對麵的椅子上落座,姿態端正卻不顯拘謹。
謝應危將其中一杯推至他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楚老闆今晚的《小宴》精彩絕倫,尤其是臨機應變那一下,令人印象深刻。
冇想到楚老闆不僅青衣唱得出神入化,小生行當竟也有如此造詣。”
“少帥過譽。”
楚斯年雙手虛扶酒杯,微微欠身。
“不過是祖師爺賞飯吃,加上平日練得勤些。今晚那一下實屬僥倖,讓少帥見笑了。”
“僥倖?我看是功力與急智缺一不可。楚老闆年紀輕輕能有這份功力與心性,難得。”
謝應危話鋒一轉,彷彿隻是閒聊般提起:
“說起來,那日杜邦先生宴上,與楚老闆起爭執的金老闆,楚老闆可還有印象?”
楚斯年抬眼看向謝應危,淺色的眸子裡映著燈光,回想起來:
“金萬堂金老闆?自然記得。那日有些不愉快。少帥怎會忽然提起他?”
謝應危觀察著他的表情,語氣依舊隨意:
“冇什麼,隻是今早看到報紙,說金老闆家中不慎失火,人冇救出來,頗為意外。想起那日宴上,他還與楚老闆有過一番鑒賞之辯,故而問問。”
楚斯年臉上適時露出些許驚訝,隨即轉為淡淡的惋惜:
“竟有此事?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金老闆前程大好,真是可惜了。”
他歎了口氣,搖搖頭:
“不過那日之後,斯年便再未與金老闆有過交集。冇想到……”
他的反應自然流暢,惋惜之情表現得恰到好處。
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漠,完全符合一個僅有數麵之緣的陌生人該有的態度。
謝應危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他的臉,試圖從平靜無波的表麵下捕捉到一絲一毫的異常。
然而,冇有。
楚斯年的驚訝很真實,惋惜也很適度,回答更是滴水不漏。
他甚至冇有試圖打聽更多細節,隻是順著謝應危的話表達了最尋常不過的反應。
“確實可惜。”
謝應危附和一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視線卻依舊落在楚斯年身上。
“金老闆生意做得大,難免樹敵。這場火也燒得蹊蹺。”
楚斯年微微蹙眉,似在思索,隨即道:
“少帥說的是。不過這些商場上的事情,斯年一個唱戲的實在不懂。隻盼著世事平安,少些紛爭纔好。”
他將話題輕輕帶開,舉杯向謝應危示意:
“今夜承蒙少帥厚賞,斯年愧不敢當。藉此薄酒敬少帥一杯,謝少帥抬愛。”
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動作乾脆,喉結滑動,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清晰而平靜。
謝應危看著他飲儘,也緩緩喝乾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時,心中那點疑慮非但冇有消散,反而更盛。
楚斯年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到近乎完美。
無論是提起金萬堂時的態度,還是對火災的反應,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這種挑不出毛病,讓謝應危覺得有些異樣。
以楚斯年那日在珠寶行和宴會上的敏銳與見識,聽到這樣一人死於非命,且死因蹊蹺,真的就隻是這樣一句泛泛的“可惜”和“不懂”?
是他掩飾得太好,還是真的與此事毫無瓜葛?
謝應危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在麵對這個梨園戲子時似乎有些不夠用了。
楚斯年就像一潭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深不可測的靜水。
你扔下石子,他能漾開恰到好處的漣漪,卻絕不讓你窺見水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