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回到妝台前坐下,拿起梳子,開始慢慢梳理長髮,準備上妝,指尖動作穩而輕。
這時,一個跑堂的夥計掀簾子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喜色,揚聲道:
“楚老闆!謝少帥府上的人來了傳話,說少帥晚上要來看戲,讓咱們務必留出最好的雅間!還特意點了戲碼——”
他頓了頓,提高聲調,字正腔圓地報出名字:
“《小宴》!點名要您壓軸!”
後台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
“《小宴》?呂布戲貂蟬那段?”
“謔!少帥真會點!這可是硬功夫!”
“楚老闆的《小宴》那是一絕!尤其是那手翎子功和扇子功……”
《小宴》是《連環計》中的一折,講的是呂布與貂蟬在鳳儀亭私會定情。
這齣戲對飾演呂布的小生要求極高,不僅要唱做俱佳,更要展現呂布的英武與見到貂蟬時的驚豔癡迷,乃至輕佻。
其中最考驗功力的,便是頭上那對長達數尺的雉尾翎和手中摺扇的運用。
翎子要能隨心所欲地“說話”——
單翎直立示驚訝,雙翎交錯顯猶豫,繞圈旋轉表喜悅,劇烈抖動露怒氣……
全憑脖頸和頭部的巧勁控製。
而扇子在呂布手中更是耍弄風流的道具,開、合、搖、抖、拋、接、轉……
花樣百出,需與身段,眼神,唱腔嚴絲合縫,既要顯出呂布的英俊瀟灑,又不能流於輕浮油滑。
其中更有“銜翎抖扇”,“拋扇接翎”等一連串高難度複合動作,稍有不慎便會出錯,堪稱是對小生行當技藝的全麵考驗。
楚斯年雖以青衣聞名,但他功底全麵,反串小生亦是一絕。
《小宴》正是他極少演出,但一旦演出必引起轟動的保留劇目。
謝應危點名這出,不知是真心想欣賞這高難度的技藝,還是彆有意味。
楚斯年梳理長髮的手微微一頓,從鏡中看向那報信的夥計,淺色的眸子映著燭火,平靜無波。
“知道了,回稟少帥,斯年定當儘力。”
他聲音清潤,聽不出什麼特彆情緒。
夥計應聲退下。
後台又恢複忙碌,隻是眾人看向楚斯年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期待與隱約的興奮。
楚老闆的《小宴》,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楚斯年收回目光,繼續對鏡理妝。
指尖沾上細膩的鉛粉,均勻地敷在臉上,遮蓋住原本的膚色。
一筆一畫,勾勒出呂布劍眉星目的英挺輪廓。
鏡中人漸漸褪去本身的清冷,染上屬於呂布的張揚與光彩。
……
夜色濃稠,慶昇樓內卻燈火通明,座無虛席。
謝應危依舊獨坐二樓正中的雅間,麵前一盞清茶,幾碟乾果。
他來得不早不晚,前麵幾齣戲熱鬨或婉轉地演著,目光落在台上,卻似未真正入眼。
終於,壓軸的鑼鼓點換成更為清越明快的調子。
台下懂行的老戲迷們精神一振,低語聲裡帶著期待:
“《小宴》!是楚老闆的呂布!”
“出將”簾挑,一道英挺身影踩著穩健的台步,亮相登場。
隻見楚斯年扮的呂布,頭戴紫金冠,雙插長長的雉翎,身穿白蟒箭衣,外罩大紅繡龍鬥篷,足蹬厚底靴。
臉上勾著俊朗的武生臉譜,劍眉斜飛入鬢,星目炯炯,眉心一點硃砂,英氣逼人中透著幾分屬於呂布的驕矜與風流。
手中一柄灑金摺扇,尚未展開,已覺氣勢不凡。
“大英雄蓋世無敵——”
開腔便是高亢激越,帶著少年得誌的昂揚。
他一個跨步,亮相,身姿挺拔如鬆,頭上的雉翎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謝應危端坐的身形未動,目光卻倏然凝實,如鷹隼般鎖定在台上那抹鮮紅與亮白交織的身影上。
戲至呂布與貂蟬在鳳儀亭偶遇。
楚斯年將呂布初見絕色時的驚豔,故作鎮定的試探,以及那份按捺不住的躁動與癡迷,通過眼神,身段與唱腔展現得層次分明。
手中摺扇時開時合,或掩麵偷覷,或輕搖顯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武將的力道與世家子的風流。
到了呂布向貂蟬傾訴衷腸,已是酒酣耳熱。
隻見呂布藉著幾分醉意,一個踉蹌旋身,頭上的雉翎猛地甩出一個大圈,雙翎在空中交錯劃出淩厲的弧線,隨即單翎陡然直立,如怒髮衝冠。
同時手腕一抖,那柄灑金摺扇“唰”地展開,在指尖飛快旋轉,帶起一片金色虛影,彷彿能扇動人心。
“見貂蟬……不由我……心神飄蕩……”
唱腔轉為低迴纏綿,身段卻愈發繁複。
他忽地一個鷂子翻身,紅色鬥篷如火焰般騰起,落地時腰肢柔韌地一擰,竟在保持平衡的同時,完成了銜翎抖扇的高難動作——
微微側首,用牙齒輕輕咬住一根顫動的雉翎尖,同時手腕急速抖動,讓展開的扇麵發出“嘩嘩”的急促聲響,模擬心跳如鼓。
這一連串動作對技術要求極高,且需兼顧表情的癡迷與姿態的瀟灑,不能有半分滯澀或僵硬。
台下已是彩聲雷動。
謝應危的目光並未完全被炫目的技巧吸引,而是丈量著台上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尤其是腰部的發力與轉折,腿部的穩定性,以及那些高難度銜接時,身體核心展現出的驚人控製力與柔韌度。
王副官的話再次迴響在耳邊:
“當晚有個手底下的夥計碰到另一夥中的一個,對方行動極快,身形瘦高,看露出的手腕皮膚,年紀不大……
那個夥計拚著捱了一下,用棍子掃中那人的後腰側方,力道不輕……”
按說那種傷,就算不躺下,短期內動作也絕難大開大合,舉重若輕。
台上,楚斯年已鬆開口中的翎子,摺扇在掌心一合,順勢一個漂亮的“拋扇接翎”。
將合攏的扇子高高拋起,同時頭部猛地一揚,兩根雉翎如靈蛇般向上竄起,在空中交錯一繞,穩穩接住下落的扇子,翎尖與扇骨相觸,發出極輕的“嗒”聲。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驚險飄逸,引得滿堂喝彩。
腰身扭轉的幅度,淩空接物時展現的平衡與敏捷,哪裡看得出半分受過棍擊的滯礙?
謝應危端起茶杯,送至唇邊卻未飲。
氤氳的熱氣後,深邃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台上那抹恣意揮灑的身影。
是王副官的人看錯了?擊中的部位或力道有誤?
還是說台上這人有著遠超常人的恢複力,或忍耐力?
又或者那晚放火殺人的根本另有其人,與楚斯年毫無乾係?
自己那莫名的直覺這次出了錯?
謝應危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輕磕,發出一聲脆響。
他靠向椅背,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敲擊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悄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