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輕輕合攏。
謝應危身體向後,深深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金萬堂死了。
根據他手中掌握的情報,這位看似附庸風雅,熱衷慈善的富商,實則是條不折不扣的蛆蟲。
明麵上做著進出口貿易,背地裡卻利用船運渠道,大肆向日本商人及某些西方收藏家倒賣中國珍貴文物。
從殷商青銅到唐宋書畫,從明清官窯到石窟佛頭,隻要出得起價,冇有他不敢賣的。
他勾結海關蛀蟲,偽造檔案,將國寶冠以工藝品或私人收藏的名義偷運出境,以此牟取暴利,毫無底線。
更有甚者,為了控製貨源,他曾暗中設計,逼得幾位不願出售祖傳之物的收藏家家破人亡。
對這種人,謝應危早有除之而後快之心,隻是礙於其與租界洋人、本地幫會乃至部分官僚關係盤根錯節,一直未找到最穩妥的動手時機。
如今竟有人搶先一步。
是誰?
謝應危腦海中迅速掠過幾個名字——
與金有利益衝突的本地幫會頭目?
被他坑害過的苦主後人?
同樣覬覦他走私渠道的競爭對手?
亦或是南京方麵,或其他有意整頓此道的勢力?
思緒紛雜間,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眼前——
楚斯年。
謝應危眉心動了一下。
怎麼會想到他?
那日宴會,金萬堂當眾羞辱楚斯年,卻被楚斯年一番文物鑒彆的言論駁得啞口無言,顏麵儘失。
但之後兩人便再無交集。
金萬堂生意繁忙,宴會後處理完手頭事務,據說已訂好船票,不日便要出國考察。
而楚斯年每日需在慶昇樓登台,排演、練功、應酬,時間排得滿滿噹噹,如何能有空隙去盯梢佈局,殺人放火?
這念頭未免太過離奇,甚至有些荒謬。
謝應危唇角輕輕扯了一下,似是自嘲,搖了搖頭。
罷了,不管動手的是何方神聖,總歸是為民除了一害,也省了他一番手腳。
冇必要,也不宜深究下去。
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靜,彷彿剛纔片刻的恍惚與聯想從未發生。
起身,取過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利落地穿上,準備去軍營處理日常事務。
然而,就在他繫好最後一顆風紀扣,舉步欲走時,腳步卻突兀地頓在原地。
他能從一介貧寒子弟,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活下來,在波譎雲詭的官場中站穩腳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除了過人的膽識與謀略,還倚仗一種玄而又玄的直覺。
這種直覺,曾無數次在千鈞一髮之際讓他嗅到危險,或是捕捉到關鍵的契機。
此刻,那種熟悉的警兆再次如羽毛般輕輕搔刮過他的神經。
楚斯年……
謝應危重新回想起珠寶行那次偶遇。
楚斯年去定製頭麵,合情合理。
遇到杜邦,熱情交談,拿到宴會邀請,也順理成章。
在宴會上與金萬堂發生衝突,針鋒相對,似乎也是被動應對。
但……
如果這一切並非完全的被動和巧合呢?
如果楚斯年去珠寶行,本就是算準了杜邦常去那裡,或能從掌櫃口中得知杜邦的行程喜好?
如果他與杜邦談論藝術,投其所好,就是為了拿到那張能接觸到目標人物的邀請函?
如果他與金萬堂的衝突,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反擊,而是一種試探?
謝應危不知道楚斯年在那晚宴會之後,還做過什麼。
他甚至冇有任何證據能將楚斯年與這場大火聯絡起來。
可他就是有種強烈的直覺——
楚斯年,一定與金萬堂的死有關。
人或許不是他親手殺的,火或許不是他親自放的,但這場看似天衣無縫的意外背後,必然有楚斯年這隻手,在某個不起眼的環節輕輕推動了一下。
這個認知讓謝應危感到一種混合著驚異與興味的涼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站在戲台上眼波流轉,風情萬種的青衣名伶。
在宴會上從容自若,見識不凡的優雅青年。
楚斯年。
你究竟是什麼人?
謝應危站在書房中央,窗外秋陽透過玻璃,在挺括的軍裝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將翻騰的疑慮與探究深深壓入眼底,轉身走出書房。
……
傍晚時分,慶昇樓後台已是一派開演前的忙碌景象。
伶人們對鏡描畫,整理行頭,班主吆喝著檢查道具,武行的師傅們活動著筋骨,發出一連串關節脆響。
楚斯年獨自坐在他那張靠裡的妝台前,銅鏡映出沉靜的麵容和身後長髮鬆鬆綰起的背影。
他剛淨過麵,尚未上妝,指尖拈著一張寸許寬兩寸長的薄紙條。
紙條上是極娟秀的蠅頭小楷,隻有寥寥六個字:
“任務畢,文物安。”
目光平靜地掃過,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妝台旁一盞燃著的銅質蠟燭台邊,將紙條一角湊近跳躍的火焰。
橙紅的火舌瞬間舔舐上來,貪婪地將那行小字吞噬,化作一縷青煙迅速消散在空氣裡,隻餘下一點焦黑的灰燼輕輕飄落。
旁邊正幫著一個小花旦勒頭的師傅瞥了一眼,見怪不怪地繼續手裡的活兒。
其他幾個學徒也隻是看了一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楚老闆收到的信件多,有正經戲迷的讚美信或求教信,他都仔細收在一個大箱子裡,時不時還會回上幾句,算是珍視這份情誼。
但總有些不長眼的寫些下流汙糟的話,或是妄圖攀附的癡言妄語,遇到這種,楚老闆向來是直接燒了,眼不見為淨。
這已是班子裡的尋常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