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秋,天津衛。
秋風捲過法租界的梧桐,黃葉打著旋兒,蕭蕭索索地落了一地。
天色灰濛濛地壓著,空氣裡有種潮潤的寂寥。
暮色如一塊浸濕的灰布沉沉罩下來,唯獨“慶昇樓”三個霓虹大字在漸濃的夜色裡明明滅滅,將朱漆的門廊照得半明半暗。
一輛黑亮的雪佛蘭轎車停在戲樓門前。
副官搶前一步拉開車門,謝應危躬身下車,挺括的戎呢大衣下襬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樓內隱約飄出的胡琴聲與喧嘩人語,到了門外,便被秋風削得隻剩幾縷斷續的幽微。
他順手解開脖頸間的披風繫帶,厚重的墨呢披風隨之滑落,副官悄無聲息地接住,疊掛在臂彎。
候在門廊下的管事早已躬身迎上,笑容堆得密不透風。
謝應危冇看他,隻望著樓內隱隱透出的光亮:
“我乾爹呢?”
“回少帥的話,大帥已在樓上雅座候著您了!”
管事的腰彎得更低,語調諂媚得能掐出水來:
“大帥疼少帥,特地包下咱們整個慶昇樓的包廂,說是要給少帥接風洗塵,旁人一概不叫擾了清靜。”
謝應危抬了抬下巴算是知曉,徑自撩起厚絨門簾走了進去。
光線驟然明亮。
樓內比外頭暖和許多,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和水煙味兒。
正對戲台的二樓最佳位置,霍萬山已然在座。
霍大帥生得富態,圓臉盤,油光光的腦門上頭髮稀疏,卻蓄著一把濃密烏黑的大鬍子,笑起來聲若洪鐘,震得近處桌幾上的蓋碗茶盞都彷彿微微作響。
見謝應危上來,他立時推開身旁伺候斟茶的跟班,哈哈大笑著起身:
“應危!來來來,就等你了!”
謝應危快步上前,在離霍萬山三步遠處立定:
“乾爹。”
“好!好小子!”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謝應危肩上,滿是激賞:
“這回跟南邊那幾個老狐狸周旋,事兒辦得漂亮!乾淨利落,冇墮了咱們爺們兒的威風!我跟你幾位叔伯提起來,臉上都有光!”
“是乾爹調度有方,應危不敢居功。”
謝應危微微垂眸,語氣恭謹,笑容溫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坐,坐下說話!”
霍萬山拉著他在身旁鋪了軟墊的紅木大師椅上坐下,他帶來的一眾親兵和謝應危身後的人也跟著各自落座。
長腿交疊,背脊微微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鋪著暗紋錦緞的扶手上,指節修長分明,另一隻手隨意擱在膝頭,掌心向上微微虛攏。
霎時間,這原本該是絲竹悠揚,水袖翩躚的雅緻戲樓,便被一股行伍特有的悍然氣場籠罩,空氣無端沉重了幾分。
霍萬山卻渾不在意,指著樓下已然準備停當的戲台,興致勃勃地對謝應危道:
“知道你小子不愛那些西洋影戲跳舞廳的調調,特地尋的這地兒。慶昇樓,咱們津門頭一份!台柱子是位新冒尖兒的青衣,那身段,那嗓子……”
他咂咂嘴,壓低了些聲音,眼底閃過男人都懂的光。
“絕了。聽一回,保管你喜歡!”
謝應危端起手邊剛沏好的花茶,氤氳熱氣模糊了深邃的眉眼。
他向著霍萬山略一頷首,唇角弧度依舊妥帖:
“乾爹費心。那便靜候好戲開場了。”
燈光暗下,鑼鼓未起,先聞一聲幽歎。
那聲歎息從幕後傳來,輕得像風拂過柳梢,卻讓全場瞬間寂靜。
戲台上的鑼鼓點漸次密集起來,隨著一聲悠長清亮的嗩呐引子,台側“出將”的門簾一挑,那青衣便踩著細碎的步子迤邐而出。
上場時是端莊的台步,足尖微踮,步幅勻稱,蟒袍下襬幾乎紋絲不動,隻那腰間的玉帶禁步隨著韻律輕搖,環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鑼鼓點上,穩如磐石。
隻一眼,謝應危原本閒適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人身上穿戴的是一身極儘考究的女蟒。
並非尋常戲班裡洗褪了色的行頭,而是真真切切的華物。
在戲樓頂燈並不十分明亮的映照下,蟒服玄青底子上,金線盤出繁複的團鳳與牡丹。
隨著蓮步輕移,光線流轉間,鳳凰的羽翼與牡丹的花瓣彷彿活了般漾開層層暈彩。
袖口與裙襬滾著寬綽的雲水紋緙絲邊,腰間玉帶低垂,禁步輕搖,每一步都牽動著華服上細密的光澤。
頭上戴的點翠頭麵,鳳釵珠珞,顫巍巍地襯著一張傅粉施朱後愈發顯得精緻無瑕的臉。
柳眉入鬢,鳳眼含情,唇上一點硃紅,豔麗得驚心。
他未開口,隻一個凝眸,一個遙望的身段,那通身的氣派,便將一位深宮貴女的雍容與幽怨勾勒得淋漓儘致。
待他啟唇,唱腔更是清越圓潤,如珠落玉盤,又似一線雲外之音,嫋嫋地纏上來:
“昔日梁鴻配孟光,今朝仙女會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長,安排巧計哄劉王……”
是《龍鳳呈祥》裡孫尚香的段子。
可經他唱來,那詞句裡的歡慶與隱憂,試探與情愫,都彷彿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種獨特氣韻。
水袖翻飛似流雲,似迴雪,一個轉身,蟒袍上華貴的紋飾在光影裡倏忽明滅。
每一個氣口都精心設計,偷氣、換氣不著痕跡。
長腔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卻又在將斷未斷之際,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著那音韻直上雲霄,再輕盈回落,餘音在梁柱間縈繞三匝。
百轉千回,餘韻嫋嫋。
眼波流轉,似醉非醉,愁緒與嬌慵透過濃墨重彩的妝容直透人心。
謝應危確乎是不常聽戲的,這般婉轉精細的藝術與他隔著山海。
可此刻卻覺每個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癢處。
身段當真如霍萬山所言,勾魂攝魄,一把嗓子清淩淩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裡又裹著蜜,直往人心裡鑽。
隨著最後一句的尾音如遊絲般嫋嫋拔起,又穩穩收住,水袖垂落,似兩片雲霞委地。
就在這俯身抬頭,眼波流轉的刹那——
眼波漫不經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開層雲,不偏不倚落進謝應危的眼底。
驀然一跳,彷彿被燙了一下。
眼風自敷粉勾紅的鳳目梢尖飛出,帶著舞台上炙熱的光,穿透二樓包廂昏昧的距離。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針,極細極銳地刺中謝應危心口某處未曾設防的軟肉。
時間在那一瞥裡被拉長揉皺。
謝應危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壁上燈影似乎隨之晃了晃。
他穩穩端坐的身形未動,魂魄卻像被那一眼輕輕叼了起來懸在半空。
胸腔裡,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錚”地撥動了一聲,餘震清泠,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