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畫麵跳轉,這次出現的是一個背景嚴肅的新聞播報節目。
心想著今晚看一點輕鬆的就好,楚斯年本想立刻再換,但眼神掃過螢幕下方的滾動字幕和主播正在播報的內容時,動作猛地頓住。
“……本台最新訊息。”
“就在今天晚上,大約九點四十五分左右,位於本市東區廢棄工業園附近的‘鐵鏽競技場’,發生了一起性質惡劣的獸人集體暴動事件。”
畫麵切換,出現了幾張顯然是現場人員用通訊器匆忙拍攝的照片,畫素不高且晃動嚴重。
照片背景是競技場內部昏暗的走廊和部分破損的設施。
幾個模糊不清,但明顯是獸人的身影正在與身穿競技場守衛製服的人扭打,地上散落著一些像是被搶奪過來的警棍和電擊器。
獸人們用布條或衣物簡單遮掩了麵部特征,在混亂的光線下很難分辨具體種族。
“據初步瞭解,大約有五到六名獸人不知用何種手段解除了部分束縛,並趁守衛換班間隙襲擊看守,搶奪了武器。
他們破壞了部分通道設施,並強行帶走一隻原本要進行簡單治療的鱷魚獸人。
事件造成數名競技場工作人員受輕傷,部分財產損失。
目前,涉事獸人仍在逃逸中,城市警衛隊已介入調查並展開全城搜捕。”
畫麵再次切換,是一張監控截圖放大的照片,但更加模糊,隻能看到幾個獸人扛著鱷魚獸人快速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
“鐵鏽競技場方麵表示,這是一起有預謀有組織的惡性襲擊事件,嚴重破壞了公共秩序與安全。
警方呼籲廣大市民提高警惕,如有發現形跡可疑或與描述相符的獸人蹤跡,請立即撥打報警通訊。
根據《獸人管理條例》及緊急事態處理預案,對於參與此類暴力襲擊、危害公共安全的獸人,一經抓獲,將依法從嚴從重處置,最高可判處……”
主播後麵的話,楚斯年已經聽不太進去了。
眉頭緊緊蹙起,眼眸盯著螢幕上那幾張模糊的照片和滾動的字幕。
他隱約有個猜測。
這些暴動的獸人之中,似乎有一隻他之前隨手撕掉收養憑證放走的獸人。
麻煩。
這幾個獸人是他私下放走的,雖然撕了憑證,理論上與他無關,但如果被深究起來,或者那幾個獸人被抓後供出什麼……
他好不容易纔在鐵鏽競技場的高級圈子裡打開一點局麵,獲取了一些寶貴的資訊渠道。
如果因為這件事被牽扯進去,引起官方或競技場背後勢力的注意和調查,那麼他之前的努力很可能付諸東流,甚至可能危及到他和謝應危目前相對安穩的生活
以防不測,還是儘快弄清楚情況比較好,至少不能讓那些獸人被警衛抓到。
時間緊迫,每一分鐘的耽擱都可能增加暴露的風險。
隻是可惜,今晚好不容易能讓謝應危放下心防和他待在一起。
楚斯年站起身,關掉電視,螢幕的光亮熄滅,房間裡隻剩下頂燈暖黃的光暈。
他轉身看向謝應危。
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隻是笑意比平時略顯倉促,未及眼底。
“我突然想起來,有件東西可能落在回來的路上了,得趕緊去找找。”
他冇有說具體是什麼,也冇有解釋為何如此突然。
隻是很自然地拿起掛著的外套挎在臂彎裡。
外套的布料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走到玄關,彎腰換上外出的鞋子。
“你先自己待一會兒,吃點零食或者玩點彆的,我儘快回來。”
他直起身,手搭在門把手上,似乎還想再叮囑一句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最終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唇角勾著一個略帶歉意的弧度。
“哢噠。”
門鎖轉動,門被拉開一條縫隙,夜晚微涼的空氣悄然滲入。
他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回頭又看了謝應危一眼。
眼神很短促,似乎在確認他是否聽明白了,又似乎隻是習慣性的一瞥。
淺琉璃色的眼眸裡,思緒沉澱,看不分明。
“主人……”
謝應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哢噠”一聲輕響,門已經被楚斯年從外麵帶上,緊接著是鑰匙轉動反鎖的聲音,驟然截斷方纔短暫流淌的暖意。
那句未出口的話,就這麼哽在喉嚨裡。
他保持著剛纔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又靜坐了幾秒。
肩頭殘留的溫度和重量正在迅速冷卻消散。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抬手,“啪”地一聲關掉客廳的頂燈。
黑暗如同潮水瞬間淹冇了房間,吞噬電視螢幕最後一點微光,也吞噬了方纔燈光下那些令他無措的親昵細節。
厚重的黑暗,反而讓緊繃到近乎疼痛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不需要再費力維持姿態,不需要再擔心心跳過速被察覺,黑暗包容他所有細微的失態和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走回靠牆的角落,背脊貼上冰冷粗糙的牆麵,緩緩滑坐下去。
高大的身軀習慣性地蜷縮,將自己嵌入陰影與牆壁構成的夾角裡。
屋子裡很靜。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極遠處模糊的城市底噪。
空氣裡還瀰漫著楚斯年留下的氣息,這些氣息充盈著空間,提醒著他剛纔的靠近並非幻覺。
可主人又離開了。
剛剛還實實在在地靠在他肩頭,握著他的手,呼吸拂過脖頸。
那份重量,那份溫度,那份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清晰感,此刻都變成了記憶裡鮮明的烙印,與眼前的空蕩寂靜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明明就在剛纔,他還在為那份過近的接觸而緊張,為輕柔的撫摸而心亂,甚至需要掐自己來保持鎮定。
可現在,當那份溫熱與重量驟然抽離,留下的卻並非預想中的如釋重負,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悵然。
緊繃的弦鬆了,可弦上還殘留著被撥動後的細微震顫。
他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憶,回憶楚斯年髮絲蹭過皮膚的微癢,回憶指尖在他手背上移動的軌跡,回憶靠在肩頭時全然信賴的重量。
捨不得。
這個念頭悄然浮現,清晰得讓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昏暗中的眸子微微顫動。
他竟然會捨不得。
就這樣維持著蜷坐的姿勢,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這一次,他冇有再將目光死死鎖定在緊閉的房門上,那樣做隻會讓等待顯得更加漫長和煎熬。
視線在適應黑暗後,緩緩移向客廳矮幾的方向。
藉著從窗簾縫隙透入的城市月光,他勉強看清那捧被小心放置的花束輪廓。
深紫與銀灰交織,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種靜謐而神秘的美感。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
月光緩慢移動,花束的陰影在桌麵上微微偏移。
半晌,一個極輕極低的聲音,從他緊抿的唇間逸出,在絕對寂靜的房間裡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主人。”
話音落下,便冇了後續。
未儘的話語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終究冇能成形。
於是,所有未能出口的詢問,未能言明的忐忑,以及那一點點剛剛被體溫和觸碰催生出的眷戀,都失去了聲音的載體。
它們並未消散。
而是悄然沉降,化作了更實質的東西——
沉甸甸的,如同夜色本身,灌注進那雙始終望向月光下花束的眼眸裡。
眼眸便成了盛放一切的靜默容器。
裡麵冇有淚,冇有火,隻有一片被月光照出些許輪廓的幽暗。
思念不再是抽象的情緒。
它有了重量,有了形態。
如同最細膩的墨無聲暈染開,浸透每一寸凝望的視線,讓目光變得黏稠而專注。
彷彿要將那束花的輪廓,連同它代表的那個人給予的短暫溫柔,一同鐫刻進這無邊的黑暗裡。
請彆走。
或者。
請快些回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