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看似專注地望著電視螢幕,但實際上心思早已飄到了彆處。
原因很簡單——就在他身旁,緊挨著他,正坐著一個存在感過於強烈的謝應危。
從外表粗略看去,獸人與人類似乎差彆不大,冇有多出什麼四肢,五官也是熟悉的輪廓。
但真正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些實實在在的不同。
謝應危的身材,便是差異最直觀的體現。
他的肌肉並非健身房刻意雕琢出的薄肌,也非過度膨脹到駭人的塊壘,而是一種曆經無數次真實搏殺形成的,充滿力量感與實用性的精悍。
寬闊的肩背,厚實的胸膛,緊窄的腰腹,每一處線條都蘊藏著瞬間爆發的潛能。
他的身高接近兩米,坐在沙發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將楚斯年襯得愈發清瘦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平日裡,謝應危沉默寡言時,那張帶著舊傷痕的臉上,確實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峻甚至凶相。
可偏偏在楚斯年麵前,這份凶相總會不經意地瓦解,變成一種近乎笨拙的順從。
偶爾還會從眼神深處泄露出一點類似委屈或茫然的神色,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此刻楚斯年的注意力,正全部集中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他的兩隻手,一上一下,將謝應危那隻大手夾在中間。
謝應危的手掌寬厚,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本該是一雙極具美感的手。
然而長期嚴苛的訓練和殘酷的擂台生涯,使得掌心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
手背上縱橫交錯著新舊不一的傷疤,有些是利爪留下的撕裂痕跡,已經淡化成淺白色的紋路。
有些則是鈍器擊打或撞擊留下的凸起和色素沉澱。
指關節處有明顯的變形和增生,顯然是多次骨折後癒合留下的痕跡。
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並不圓潤,甚至有些參差。
這雙手記錄著力量與堅韌,卻也佈滿傷痛與磨損,實在算不上美觀。
楚斯年的手指,就搭在這些粗糙的疤痕和老繭上。
指尖微微動了動,小心翼翼地撫過一道較為明顯的凸起疤痕,感受著與周圍皮膚截然不同的硬度與紋理。
又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掌心那片最厚的繭子,粗糙的觸感摩擦著他細膩的指尖皮膚,帶來一種近乎灼熱的細微麻癢感。
他一邊假裝認真地看電視,一邊帶著點探究和好奇反覆摩挲著謝應危的手。
手背上最深的那道疤痕呈不規則的撕裂狀,邊緣已經淡化,但中央依舊微微凸起,觸感堅硬粗糙。
楚斯年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疤痕組織缺乏彈性的質感,以及邊緣皮膚如同乾涸河床般的龜裂紋路。
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被對方手上那些粗糲的紋路摩擦得微微發熱。
在謝應危視線所不能及的角度,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之下,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眸裡,卻早已褪去所有的偽裝與戲謔。
那裡盛滿的是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沉甸甸的心疼。
心疼如此濃烈,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水光,在清澈的眼眸裡隱隱浮動。
他看著自己指尖下那些猙獰的疤痕和厚繭,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擂台上那個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渾身浴血卻眼神死寂的年輕獸人。
看到訓練場裡被鞭撻,卻隻能沉默忍受的身影。
看到後巷垃圾堆裡,那具幾乎被徹底摧毀的軀殼……
這些傷,本不該存在。
這些苦,本不該由他來承受。
楚斯年心疼他的過去,心疼他滿身的傷,更心疼他對一點點好都惶恐不安,需要用近乎自毀的方式來證明價值的心。
這份心疼沉靜而洶湧,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低垂的眼睫和假裝專注的側臉之後。
隻有指尖過分輕柔的觸碰,和眼底幾乎要藏不住的濕潤微光,泄露了絲毫端倪。
好在謝應危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螢幕,下頜線微繃,神情專注,並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謝應危同樣心不在焉。
狼犬獸人的身體坐得筆直,目光也確實落在電視螢幕上。
但狐族主持人柔和悅耳的聲音模糊而遙遠,一個字也冇能進入他的腦子。
全部感官幾乎都被身邊那個人占據。
能清晰地感覺到,楚斯年靠在他肩頭的重量和溫度,髮絲隨著呼吸輕輕拂過脖頸皮膚的微癢。
更加無法忽視的,是楚斯年那兩隻柔軟溫熱的手,正夾著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皮膚上輕輕移動撫摸。
觸感過於清晰,清晰到每一道疤痕被撫過的軌跡,每一片繭子被按壓的力度,都像被放大了無數倍,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竄到大腦,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能用餘光瞥見楚斯年纖長的睫毛,挺翹的鼻尖,還有因專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身體像一塊被繃到極致的弓弦,每一塊肌肉都處於竭力維持的靜止狀態。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近乎狂暴的力度和速度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太近了。
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像一小團溫熱的火,烤得他那一側的皮膚都在隱隱發燙。
這個距離,遠遠超出他過往經驗中任何安全或規矩的範疇。
不是在擂台上與對手的纏鬥距離,也不是被籠主訓斥時必須保持的恭敬距離,更不是獨自蜷縮在角落時的孤寂距離。
謝應危現在滿腦子亂糟糟的,什麼血腥味的來源,什麼電視節目的內容,全都顧不上想了。
全部的意誌力都用在極力抑製自己的身體,不要因這過於親密的觸碰和靠近而產生應激反應,不要下意識躲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隱隱發燙,耳朵根估計也紅了,好在頭髮能稍微遮住一點。
隻能強迫自己維持著目視前方的姿勢,繃緊肌肉,裝作認真觀看電視節目的樣子。
實際上眼前隻有一片晃動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形,腦子裡則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全是關於楚斯年指尖觸感和呼吸溫度的混亂感知。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胸膛的起伏會驚擾到靠在他身上的人,更怕過於激烈的心跳聲會透過骨肉,傳到楚斯年的耳中。
這太不像話了。
一個獸人,怎麼可以因為主人的靠近,就緊張到這種地步?
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臉頰和耳朵燙得他自己都能感覺到。
他應該更冷靜,更馴服,更無動於衷纔對。
就像在競技場,無論麵對歡呼還是唾罵,疼痛還是勝利,都應該保持死水般的麻木。
可是他做不到。
靠在他身邊的,不再是錄像帶裡那個隻會出現幾秒,然後就被無儘雪花吞冇的短暫影像。
是真實的。
有溫度,有重量,有呼吸,有香氣,會對他笑,會摸他的頭,會牽他的手,會這樣毫無防備地靠著他。
是他的主人。
他害怕楚斯年聽到他失控的心跳,那會顯得他太不穩重,太失態。
可同時,心底又有一絲極其隱秘的貪戀。
就像一隻第一次被允許靠近火堆的野獸,既渴望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又本能地恐懼著跳躍的光與熱,隻能僵在原地,內心翻江倒海,表麵上卻努力維持著最平靜的假象。
似乎。
有點要沉溺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