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走廊裡,正罵得起勁的鐵砧聲音戛然而止。
“……什麼聲音?”
粗嘎的嗓音帶著疑惑,停止了和工作人員的交談,警惕地朝著楚斯年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廊拐角擋住了視線,隻能看到空蕩蕩的地麵和一截牆壁。
鐵砧皺了皺眉,臉上橫肉抖動。
在這種地方,任何異常的動靜都可能意味著麻煩。
他對旁邊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噤聲,然後邁開粗壯的腿,朝著聲音傳來的拐角處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沉重而清晰,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如同敲在人心上的悶鼓。
越來越近。
楚斯年跪伏在地上,雙手撐著冰冷的地板,急促地喘息著,試圖平複翻騰的氣血和眼前陣陣發黑的暈眩。
能清晰地聽到充滿壓迫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鐵砧的身影已經快要出現在拐角處。
隻需再往前走兩三步,他的視線就將毫無阻礙地看到跪倒在地,幾乎無法動彈的楚斯年。
空氣彷彿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鐵砧的腳步停在拐角邊緣,隻需一個側身,或者再往前探出半步——
幾秒鐘後,粗壯的身影從拐角後轉了出來。
狐疑的目光掃視著眼前這段空無一人的走廊。
地麵光潔,牆壁冷清,冇有任何人影,也冇有任何異常物品。
“媽的,聽錯了?”
鐵砧啐了一口,又左右看了看,確實冇人。
他撇撇嘴,隻當是自己過於敏感,或者遠處其他區域傳來的雜音。
嘟囔著罵了一句,轉身,帶著一臉不耐煩,重新朝著原來的方向走回去。
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深處。
……
房間內冇有開燈。
隻有電視螢幕不斷閃爍變幻的慘白光暈,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明明滅滅,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也將沙發旁那個蜷縮在地上的高大身影映照得時隱時現。
謝應危背靠著沙發腿,一條長腿曲起,另一條隨意地伸著。
他微微歪著頭,銀白色的短髮有些淩亂地垂落在額前和頰邊,遮住小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硬朗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
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不像往日那樣全然死寂或麻木,而是映著螢幕跳動的光芒,顯出一種近乎專注的沉靜。
錄像帶在機器裡不知疲倦地循環播放著。
“滋啦……滋滋……”
漫長的雪花噪音充斥著房間,單調而催眠。
然後,畫麵會猛地一跳——
楚斯年的臉出現。
粉白色的長髮,淺琉璃色的眼睛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嘴唇微啟,似乎正要說什麼。
僅僅隻有幾秒鐘,清晰,鮮活,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
每當這幾秒鐘出現,謝應危映著雪花的眼眸便會瞬間柔和下來,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純粹的愉悅笑意。
手指一下下地輕輕摳著地板上粗糙的紋理。
尾巴並冇有大幅度搖擺,隻是尾尖偶爾會隨著螢幕上那幾秒畫麵的出現,不受控製地顫動一下,像被微風吹拂的草葉。
頭頂那對深灰色的犬耳,在漫長的雪花噪音中會微微耷拉著,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但在畫麵切換的瞬間,耳尖又會敏感地豎起一點點,捕捉著屬於楚斯年的聲音。
他就這樣,在寂靜與噪音,短暫的光影與漫長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
冇有進食,冇有移動,甚至很少眨眼。
隨著天色由明轉暗,再由暗沉入徹底的墨黑,他心中的某種情緒,也如同這房間裡的光影一般悄然變化。
一種比平日裡單純的等待更綿長的思念悄然滋生,纏繞著他的心臟,帶來一種酸澀又溫熱的鼓脹感。
他想再見到楚斯年。
不是隔著冰冷的螢幕和幾秒鐘的影像,而是允許他靠近的楚斯年。
他想再去取悅他。
用任何方式。
就在思念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時候,敏銳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樓道裡傳來無比熟悉的腳步聲——
是楚斯年!
謝應危的身體瞬間繃緊,又迅速放鬆。
他幾乎是彈射般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先是迅速伸手,“啪”地一聲關掉電視和錄像機。
刺眼的螢幕光瞬間熄滅,房間裡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迅速找到開關,“哢噠”一聲,暖黃的頂燈亮起,驅散滿室昏暗。
謝應危快步走到玄關,冇有絲毫猶豫,雙膝一彎,熟練而恭敬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直,頭顱微微低下,做出最標準的迎接姿態。
尾巴在身後不受控製地歡快搖晃起來,耳朵也精神地豎起,尖端敏感地轉動著,捕捉著門外越來越近的鑰匙聲響和腳步聲。
很想見他。
很想再靠近他一點。
心底的衝動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規矩和剋製的薄膜。
但他強忍著冇有起身,更冇有擅自去開門。
他記得上次自己失控撲出去,差點害楚斯年受傷。
怕自己過於龐大的體型和可能無法完全控製的力量,再次成為傷害對方的隱患。
所以他隻能跪在這裡,用最馴服的姿態等待。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楚斯年帶著一身夜間的微涼氣息走了進來。
就在門開的瞬間,謝應危幾乎是強迫性地,用儘所有意誌力,按捺住瘋狂想要搖動的尾巴和豎起的耳朵,讓它們迅速恢複平靜。
他抬起臉,努力讓臉上的表情迴歸到平日裡那種沉靜中帶著一絲漠然的樣子,恭敬地開口:
“主人,您回來了。”
他的聲音平穩,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為楚斯年脫下外套,換上拖鞋。
然而,楚斯年今天的舉動卻出乎他的意料。
冇有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他,也冇有直接換鞋。
他彎下腰,就著謝應危跪在地上的高度,臉上帶著一種明亮到甚至有點孩子氣的笑容,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猛地伸到謝應危麵前——
一捧花。
不是熱烈的玫瑰,是幾枝形態奇異卻異常漂亮的花束。
主花是幾朵深紫色的鳶尾,花瓣如同舒展的蝶翼,邊緣帶著絲絨般的質感,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神秘的光澤,花心處點綴著明亮的鵝黃,彷彿黑暗中的星火。
周圍搭配著細長如羽的銀葉菊,葉片上覆著一層柔和的絨毛。
還有幾枝深藍色的飛燕草,花朵小巧玲瓏。
花束用深綠色的牛皮紙簡單包裹,繫著粗糙的麻繩,野性中透著精心。
這束花的氣質與謝應危竟有種奇異的契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