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燈光下,楚斯年靜立手術檯前,一手輕覆於鱷魚獸人冰冷粗糙的額際。
麵具早已在獨處時取下,擱置一旁,露出那張與周遭血腥冷酷格格不入的清秀麵容。
此刻,這張臉上再無慣常的遊刃有餘或刻意偽裝,隻剩下一種近乎空靈的專注。
他閉上眼,遮蔽了視覺、聽覺、嗅覺帶來的所有外界乾擾,也暫時關閉了對他人情緒的敏銳感知。
此刻需要感知的,不是紛雜的念頭,而是更本質的東西。
心神內斂,意識沉潛。
“太上寄情……”
這四個字是於生死間,於紅塵裡,偶然窺見的一線天道真意,是他自身心性與際遇碰撞後,凝結出的獨屬於他的道之雛形。
何為寄情?
非是濫情,非是私情,而是將自身之情誌、心念、乃至存在,寄托於對更廣闊眾生境遇的感知與共鳴之中。
是見草木枯榮而生憫,見眾生疾苦而心慟,是願意去看見,去感受,去理解萬千不同的悲喜與命運。
此刻,他的“情”,便全然寄於掌心下這個瀕死生靈之上。
摒除雜念,心神澄澈如鏡。
他試圖徹底融入共鳴之中,去細細體悟冰冷黑暗深處所承載的全部重量。
是被囚禁、被訓練、被驅策上擂台的茫然與恐懼。
是一次次在血與骨中掙紮求存的麻木與疲憊。
是脖頸被撕裂瞬間席捲全身的劇痛與絕望。
種種情緒、記憶、感受,透過玄妙的共鳴通道,朝著楚斯年的意識洶湧而來。
若在以往,楚斯年會本能地防禦或疏導。
但此刻,處於對“太上寄情”的深層次感悟中,他心中驟然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明悟——
渡世,非居高臨下施捨恩澤。
寄情,亦非隔岸觀火感同身受。
真正的“寄”,是放下自我壁壘,讓眾生之喜樂疾苦,皆能於己心映照。
真正的“渡”,是以己身為舟筏,甘願承載那份沉重,哪怕是罪業與痛苦。
心念至此,豁然開朗。
彷彿一層無形的桎梏被打破,某種更深邃的道韻自他靈魂深處甦醒流淌。
楚斯年周身的氣質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種刻意偽裝的矜貴或疏離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寧靜。
眉眼依舊清秀,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看透世情的微光,如同悲憫垂目的菩薩低眉,雖身處汙濁血腥之地,卻自有一股清淨莊嚴的氣場。
他依舊閉著眼,唇邊卻無意識地溢位一絲蘊含著某種道音的歎息。
主動放開自身意識的全部防禦,不再僅僅是感受那些洶湧而來的負麵情緒和痛苦記憶。
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我犧牲的宏大願力,將瀕死的劇痛、被踐踏的絕望、冰冷刺骨的恐懼、沉重的疲憊與麻木——
如同接納百川歸海,儘數承接了過來!
“嗡——”
無形的漣漪以楚斯年為中心擴散開來,醫療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呃……!”
楚斯年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彷彿有無數冰冷帶刺的鎖鏈驟然纏縛住他的四肢百骸!
脖頸處傳來被利齒撕裂般的幻痛,胸腔裡湧起窒息般的憋悶,靈魂深處更是被無儘的絕望和冰冷浸透!
是鱷魚獸人正在承受的一切!
他以己身,承了這份眾生苦!
幾乎在承接痛苦的同一時間,遵循著“寄情”頓悟後更清晰的指引,他才隱約明悟這便是自身情誌、願力與天地間某種溫和生機共鳴後產生的“憫生之氣”。
不再是無意識逸散,而是被他以尚顯稚嫩的道韻引導著,化作一股溫潤平和,蘊含著微弱生機的暖流,逆著痛苦傳遞的通道,緩緩渡入鱷魚獸人軀體之中。
一承一渡,玄妙自成。
手術檯上,鱷魚獸人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陡然一顫,隨即變得稍微明顯了一些!
體內那盞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像是被注入了一小滴清澈的燈油,雖然依舊搖曳,卻不再急速黯淡下去。
而楚斯年……
“噗——!”
他猛地偏過頭,一口殷紅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濺出來,灑在冰冷光潔的地麵上暈開刺目的紅梅。
劇痛如同潮水般在體內炸開,不僅僅是脖頸的幻痛,更是強行承載遠超自身負荷的負麵情緒和瀕死體驗帶來的反噬。
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作響,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重重錘擊過,四肢百骸冰冷僵硬。
他踉蹌了一下,用手撐住冰冷的手術檯邊緣,才勉強冇有倒下。
額前的粉白色碎髮被冷汗浸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體內的痛楚。
但覆在鱷魚獸人額頭的掌心依舊冇有移開。
溫潤平和的“憫生之氣”緩慢地渡送過去。
楚斯年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
睜開眼睛,淺琉璃色的眼眸因痛苦而顯得有些渙散,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與堅定。
看著手術檯上呼吸雖弱卻不再斷斷續續的鱷魚獸人,感受著自身承受的劇痛與對方生命跡象的微弱穩定,心中並無悔意,反而對“太上寄情”這四個字,有了更深一層的的體悟。
以己身,承眾生苦。
以己心,渡憫生氣。
這便是他的道。
楚斯年撐著手術檯,臉色蒼白如紙,卻如同一尊染血的悲憫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