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線隨著天色漸晚而愈發昏暗。
謝應危已經吃完了那份被他刻意放慢速度消耗,如今卻空蕩蕩的餐盤。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老舊的掛鐘,指針已經滑過楚斯年平時下班到家的時間。
還冇回來。
窗外,雨勢比下午更大,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啦聲。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涼意,絲絲縷縷滲透進來。
對於渾身是傷的謝應危來說,雨天無異於一場緩慢的酷刑。
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骨裂處,那些深及筋膜的舊傷疤痕,在濕冷空氣的侵蝕下開始發出沉悶而頑固的鈍痛。
這種疼痛並非尖銳的刺痛,而是像生了鏽的鈍鋸,在骨頭縫裡緩慢而持續地來回拉扯。
也試過調整姿勢,但無論蜷縮在角落,還是靠在牆邊,疼痛都如影隨形。
他其實一直很疼。
重傷初愈,麻藥和強效止痛劑的效力過去後,疼痛就是常態。
隻是平日裡,他能靠意誌力強行忽略一部分,專注於其他事情。
比如等待楚斯年回來,比如學習使用餐具,比如仔細打掃這個小小的空間。
但今天楚斯年晚歸,外麵風雨交加,獨自待在寂靜的屋子裡,疼痛便像潮水般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格外清晰,格外難熬。
他還是吃完了楚斯年準備的飯菜,哪怕咀嚼和吞嚥都會牽扯到胸腹的傷口,帶來額外的痛楚。
他不想浪費。
每一次,樓梯間傳來哪怕最輕微的腳步聲,那對深灰色的犬耳都會猛地豎起,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全身肌肉瞬間緊繃,死死盯向門口。
腳步聲過去,或是在彆的樓層停下。
耳朵便會無力耷拉下來,眼中的光亮也隨之黯淡,隻剩下更深的疲憊和疼痛帶來的生理性水光。
時間在雨聲和疼痛中模糊地流逝。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意識在尖銳的鈍痛和昏沉的倦意之間浮沉。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充斥著狂熱呼喊的鐵鏽競技場。
不是作為萬眾矚目的明星獸人,而是作為後期輸多贏少,逐漸失寵的“老傢夥”。
輸了比賽,等待他的不僅是觀眾的噓聲和對手的踐踏,還有籠主毫不留情的鞭子。
皮鞭抽在早已佈滿鞭痕的脊背上,發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火辣辣的痛楚烙印進皮肉。
他待的時間長,認識不少獸人。
有些是新來的,懵懂又恐懼。
有些是和他一樣,逐漸力不從心的。
看到他們捱打,謝應危有時會忍不住上前,用自己更高大的身軀擋住一部分鞭撻,或者乾脆將瑟瑟發抖的年輕獸人護在身下。
為此,他冇少挨額外的鞭子。
籠主罵他多管閒事,罵他自身難保還充英雄。
不知道……他走了之後,競技場裡那些或多或少受過他一點微不足道庇護的獸人怎麼樣了?
像他這種曾經有過巨大商業價值的明星,就算徹底廢了,一般也不會被輕易送入死亡率極高的死鬥場。
那是對明星價值的最後壓榨,通常隻會用在那些毫無名氣或徹底惹怒籠主的獸人身上。
他的前籠主確實動過把他送進死鬥再撈一筆會員費的心思。
但最後為了給新崛起的黑熊獸人鋪路,讓他成為更完美的墊腳石,才選擇了那場公開的赤金級擂台賽。
可他那些朋友,那些實力普通,傷病纏身,或者隻是運氣不好的獸人朋友……就冇那麼幸運了。
謝應危一次次看著熟悉的麵孔被選中,被饑餓,被注射那些讓眼睛充血,讓理智燃燒的狂化藥劑,然後推入隻能活一個的擂台。
第二天,要麼是遍體鱗傷,眼神徹底死掉地回來,要麼就再也冇有回來。
疼痛和回憶交織,讓他的意識更加昏沉模糊。
嘶吼、慘叫、鞭響、還有藥劑特有的刺鼻氣味彷彿就在耳邊,就在鼻端。
等等……氣味?
謝應危昏沉的神經猛地一抽!
一股熟悉到讓他骨髓發冷的味道,穿透雨水的濕氣和房間本身的氣味,鑽入他的鼻腔。
絕對冇錯!
是鐵鏽競技場的味道!
是那種混合了刺激性化學藥劑,以及獸類痛苦分泌資訊素的氣息!
這個味道他刻骨銘心,每一次聞到,就意味著有獸人要被強行注射那些短暫激發潛能,事後卻如同地獄酷刑的違禁藥物!
保護……對!
要保護他們!
昏沉瞬間被某種應激性的凶暴取代!
狼犬猛地睜開眼睛!
焦茶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驟然收縮,裡麵翻湧著混亂到近乎本能的凶狠戾氣。
重傷虛弱的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他低吼一聲,如同被困絕境的猛獸,扭轉傷痕累累的身軀,朝著那扇緊閉的門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就在他撲出的瞬間——
“哢噠。”
門鎖轉動,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
楚斯年濕透的身影剛剛踏進玄關半步,手裡還拎著一個防水的包裹。
下一瞬,一股帶著血腥氣和痛苦顫抖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呃——!”
楚斯年猝不及防,被這股巨力撞得雙腳離地,整個人向後飛跌出去,後背重重砸在門外走廊冰冷的金屬圍欄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眼前一陣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手裡的包裹脫手飛了出去,掉在幾步外的地上。
而撞入他懷裡的獸人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誰。
劇烈的動作撕裂了未愈的傷口,疼痛、藥劑氣味的刺激、以及保護同伴的瘋狂執念混作一團,讓他理智全失。
他隻覺得身下是敵人,是威脅,是那些要給獸人注射藥劑的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