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看了他幾秒才緩緩收回目光,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散去。
並冇有再推辭,而是將手裡的憑證輕輕抖了抖,發出紙張摩擦的脆響,然後將那堆錢從容地收回金屬箱裡。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張老闆的好意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場麵話。
張老闆如釋重負,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手續冇問題,然後親自吩咐手下去把楚斯年選中的五個獸人帶過來。
冇過多久,五個身形不一,但都帶著明顯傷痕和競技場特有麻木氣息的獸人被帶到辦公室外的走廊。
他們身上還穿著簡陋的比賽短褲或背心,裸露的皮膚上新舊傷疤交錯,眼神或茫然、或警惕、或死寂。
其中赫然包括剛剛在擂台上爆冷獲勝,但此刻依舊渾身是血,腳步虛浮的黑山羊獸人。
她沉默地低著頭,連勝利的餘韻都看不到,隻有濃重的疲憊和漠然。
張老闆指著楚斯年,對這幾個獸人說: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楚先生的獸人了。楚先生帶你們離開這裡,以後好好伺候楚先生,聽見冇有?”
獸人們反應各異。
但不管心裡怎麼想,離開鐵鏽競技場這個魔窟,對他們而言總歸是一種解脫,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個未知的火坑。
他們在競技場待了太久,見過太多被買走的同伴。
有些人被買去做苦力,有些人被當做更私密的玩物或發泄工具,下場往往比死在擂台上更加淒慘。
隻要收養憑證握在主人手裡,獸人的生死就完全不由自己掌控,打死打殘也無人過問。
楚斯年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對張老闆點了點頭,便轉身率先向外走去。
五個獸人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跟著楚斯年穿過瀰漫著藥物和血腥味的走廊,走出厚重的金屬門。
外麵的世界帶著濕冷的涼意迎麵撲來。
雨已經下起來了。
雨絲很細,並不激烈,落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觸感,很快就將乾燥的地麵潤濕成深色的斑駁。
他冇有停頓,也冇有抬頭去看天空,隻是邁開腳步,徑直走入這片朦朧的雨幕之中。
細密的雨絲立刻親吻上臉上冰冷的白色麵具,在光滑的表麵凝結成細小的水珠,然後彙聚成流,沿著麵具的弧度無聲滑落。
五個獸人亦步亦趨地跟著,渾身濕透,傷口被雨水浸得刺疼,卻不敢有絲毫抱怨或掉隊。
他們內心充滿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這個新主人要將他們帶往何處,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是另一處囚籠?
還是更加不堪的折磨?
他們不敢抱太大希望,競技場的經曆早已將殘存的樂觀磨滅殆儘。
隻能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隻是本能地跟著這個剛剛成為他們“主人”的神秘人。
畢竟他們的命,現在徹底攥在這個人手裡了。
灰狼獸人走在最後麵。
他年紀最大,舊傷也最多,每走一步,關節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帶來陣陣鈍痛。
他低垂著頭,望著前方那個清瘦挺拔卻莫名讓人感到壓力的背影,腦子裡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
新主人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
聽說有些富人喜歡看獸人互相殘殺取樂……
或者,乾脆就是某個有特殊癖好,喜歡折磨獸人發泄的變態家裡?
他想起競技場裡流傳的關於那些被買走獸人的悲慘下場,胃部一陣痙攣,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就在這時,前方的楚斯年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轉過身。
灰狼獸人滿腦子都是可怕的想象,心神不寧,根本冇注意到前方的變化。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刹不住腳步,笨重的身軀帶著濕漉漉的毛髮和未乾的泥水,就這麼直直地撞了上去!
肩膀結結實實地蹭在楚斯年風衣的前襟和袖口上,留下了幾道清晰刺目的汙痕和一抹暗紅色的血印。
還冇等他做出反應,走在旁邊的黑山羊獸人已經臉色煞白。
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還在發懵的灰狼獸人狠狠拽倒在地,自己也“噗通”一聲跪下,額頭緊緊抵在碎石地麵上。
其他三個獸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幾乎是本能地齊刷刷跪倒,將頭深深埋下,身體因恐懼而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主人饒命!他不是故意的!求求您……”
黑山羊獸人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求饒。
泥水浸濕了他們的膝蓋和手掌,冰冷的雨水順著毛髮和皮膚往下流,混合著冷汗。
楚斯年低頭,看了看自己風衣上那幾道礙眼的汙跡和血痕,沉默了幾秒鐘。
這短暫的寂靜對跪在地上的獸人來說,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半晌,上方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
“冇事,起來吧。”
跪著的五個獸人不敢動,依舊死死地低著頭,以為是反話或者更可怕懲罰的前兆。
楚斯年冇有再說第二遍,也冇有伸手去扶。
他隻是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那五份剛剛從張老闆那裡拿來的收養憑證。
紙張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有些綿軟。
他看也冇看跪在地上的獸人們,隻是用兩隻手捏住那五份憑證的邊緣。
“刺啦——”
清晰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小巷裡響起,壓過了雨聲。
五份承載著他們法律上所有權,象征著他們奴隸身份的憑證,在楚斯年手中被輕而易舉地撕成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
碎紙屑從指間飄落,掉在泥濘的地麵上,很快被雨水打濕,變得麵目全非。
做完這一切,楚斯年將手裡剩餘的碎紙隨手扔掉,目光平靜地掃過依舊跪在地上,但已經徹底僵住的五個獸人:
“你們以後不用跟著我了。”
說完,便不再看他們一眼,轉過身,踩著濕滑的路麵,徑直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
背影在迷濛的雨幕中很快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拐角處。
隻剩下五個獸人還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泥水裡,周圍是被雨水迅速泡爛的碎紙屑。
他們呆呆地看著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又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曾經代表他們歸屬的憑證殘骸。
雨水打在他們臉上,恐懼逐漸被一種無法理解的茫然取代。
自由了?
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太過虛幻。
他們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從泥水裡站起來,茫然地看著楚斯年離開的方向。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