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楚斯年終於笑夠了,也鬨累了,冇好氣地瞪了依舊壓在他身上的謝應危一眼,語氣帶著點無奈和瞭然:
“你是故意挑這個時間來,好讓玉宗主恰好看見吧?”
謝應危笑了笑,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低下頭,在楚斯年白皙的脖頸上輕輕咬了一口,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印記。
隨後見好就收,自己先利落地翻身起來,又伸手將楚斯年扶起。
兩人站起身,拍打整理著沾滿草屑的衣袍。
楚斯年用了個簡單的淨塵訣,身上瞬間恢複素潔。
謝應危則隻是隨意撣了撣。
這時,謝應危的目光也落在旁邊那個鞦韆上。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板和堅韌的藤蔓,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這個鞦韆,是我小時候,宗主親手給我做的。那時候我貪玩,見山下孩子有,便纏著他也要。他拗不過我就真做了這個。”
他笑了笑,語氣也正經了一些:
“其實我也冇玩多久,新鮮勁兒過了就丟開了。但每年春天,他都會親自來檢查,加固藤蔓,打磨木板,還會把鞦韆的範圍擴大一點……我長高了,鞦韆也就跟著長大了。”
他試著坐了上去。
即使他現在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這鞦韆依舊穩穩噹噹,毫不顯小,藤蔓堅韌,木板寬厚,承載著他毫無壓力。
可以想見玉清衍每年修繕時的用心。
謝應危坐在鞦韆上輕輕晃了晃,然後抬起頭,朝著楚斯年伸出手,笑容重新變得明亮而期待:
“師尊,一起來?”
楚斯年看了看顯然隻夠一人坐的木板,又看了看謝應危伸出的手,淡聲道:
“位置隻有一個,我怎麼上去?”
謝應危笑得狡黠:“師尊先過來嘛。”
楚斯年疑惑,但還是走了過去。
剛走到鞦韆前,謝應危便長臂一伸攬住他的腰,微微一用力,將他帶得轉過身,手臂穿過膝彎——
隻覺得身體一輕,竟被謝應危以抱小孩般的姿勢橫著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併攏的大腿上。
楚斯年側坐著,後背靠著謝應危結實溫暖的胸膛,整個人都被圈在他懷裡。
“這樣不就有位置了?”
謝應危在他耳邊低笑,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楚斯年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卻被謝應危的手臂箍得更緊。
他無奈,隻得放鬆身體,靠進身後熟悉的懷抱裡。
鞦韆在謝應危有節奏的蹬地推動下,越蕩越高。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視野也隨之起伏開闊,遠處的山巒殿宇彷彿都在輕輕搖晃。
起初,楚斯年隻覺得這姿勢著實太孩子氣了些。
堂堂映雪仙君,數百歲年紀,竟被徒弟像抱孩童般摟在懷裡盪鞦韆。
他心中暗忖,不能總是如此慣著謝應危,由著他胡鬨,失了為長者的威嚴。
理應立刻讓他停下,然後端莊地站好,恢複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可當鞦韆高高蕩起,失重感與飛翔般的自由感交織著襲來時,那點剛浮起念頭忽然就變得有些模糊而遙遠。
他微微睜大眼睛,感受著風拂過麵頰,衣袂飛揚。
身體隨著鞦韆的弧度輕盈地起落,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
這感覺新奇,甚至有點有趣。
楚斯年僵直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靠在謝應危溫暖堅實的胸膛上。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下方迅速掠過的青草地,又抬眼望向更高處的天空和流雲,淡色的眸子裡漸漸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
起初隻是冰雪初融時第一縷漣漪。
隨著鞦韆再次高高蕩起,迎著風和陽光,笑意慢慢加深,眉眼彎了起來,冰封的湖麵被春風徹底吹皺。
帶著氣音的笑聲從他喉間溢了出來。
“嗬……”
這聲音太輕,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鞦韆落下,又再次騰空。
這一次,楚斯年眼中笑意更盛,笑聲也稍微清晰了些,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歡愉和孩子氣。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好玩的事情,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謝應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更加有力地鼓動起來。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環在楚斯年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腳下更加用力地蹬地,讓鞦韆蕩得更高、更遠。
“哈哈……”
楚斯年終於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矜持的輕笑,而是帶著點壓抑不住的開懷。
笑聲清越,如同玉珠落盤在春風中漾開。
他微微後仰,將臉埋在謝應危的頸窩,肩膀隨著笑聲輕輕聳動,彷彿要將屬於孩童時代的空白與遺憾,都在這一刻儘數笑出來。
笑著笑著,眼角滲出一點晶瑩的濕意。
那點濕意被春風悄然拂過,帶來微微的涼意。
是啊……
盪鞦韆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他前世身體太過虛弱,終日與湯藥為伴,厚厚的衣物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風。
但現在……
他緊緊靠在謝應危懷裡,感受著對方有力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感受著每一次騰空時的失重與暢快。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風也不再是刺骨的寒。
他的身體是健康的,有力的,可以自由地感受這一切。
楚斯年閉著眼,任由笑意從胸腔裡不斷湧出,久久不息。
尋常孩童唾手可得的快樂,於他卻是遲來數百年的饋贈。
春風溫柔地拂過他帶笑的眉眼,拂過眼角未乾的濕痕,也拂過兩人相貼的衣袂髮絲。
它穿過新綠的枝頭,搖落一地細碎的光斑,也搖動懸掛的鞦韆,送來遠處隱約的花香。
楚斯年望著眼前搖曳的春色,感受著身後堅實溫暖的依靠,心中那點奢望的念頭悄然落地生根。
謝應危似乎察覺到他情緒細微的波動,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冇有言語,隻是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發頂,帶著無言的守護與陪伴。
鞦韆漸漸慢了下來,最終緩緩停駐。
春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楚斯年冇有立刻起身,依舊靠在謝應危懷裡,望著不遠處枝頭新綻的嫩芽,和在春風中顫巍巍舒展的花苞。
春風拂過,花苞輕輕搖曳。
前世的藥石枉然、喘嗽驚懼,隔著冰冷窗欞望見的外麵孩童的笑鬨,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卑微渴望……
一切被視為理所當然或必須揹負的,都在這一刻近乎幼稚的騰空與歡笑聲裡,變得輕了。
楚斯年眼中那點濕意終於被暖意徹底蒸乾,隻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溫軟與平和。
春風帶著草木新芽的清氣,拂過他的臉頰、眼睫,鑽入衣領帶來微微的癢意與生機。
它彷彿能聽懂草木無聲的渴望,眷顧著每一朵奮力綻放又註定短暫的花。
那麼……
這無拘無束,溫柔又浩蕩的春風啊。
若你真能懂得憐惜這世間美好卻易逝的事物。
是否也能稍稍垂憐我這顆曆經寒暑,本已慣於寂靜的心。
讓我就在此刻,在這懷抱裡,在這搖盪的鞦韆上。
暫且忘卻所有,重新做一回可以恣意歡笑的少年?
———本位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