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灰色霧氣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如同百川歸海,湧向楚斯年清瘦卻挺拔的身軀。
每一縷霧氣融入,都帶來一陣清晰的痛楚,讓他身軀微顫,衣袍無風自動。
但他始終站得很穩,如同風暴中心最寧靜的一點。
臉色在極致的蒼白與某種近乎透明的光暈之間交替,長髮在靈力與執唸的渦流中微微飄拂。
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既清冷孤高又溫柔包容的氣息,宛如月華流照寒潭,既清且柔。
隨著他走過的地方,一道道靜坐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灰色輪廓,相繼化作光點消散。
行止間不見煙火氣,步履所及,汙濁自辟,清靜自生。
終於,當他停下腳步時,視野之中最後一道灰色霧影也化作光點,輕盈散去。
天地間再無一道靜坐的輪廓。
空曠,依舊空曠。
但不再是死寂壓抑的空。
靈氣不再是充滿混亂意唸的穢氣,而是變得前所未有的精純。
楚斯年獨立於這片新生般的澄澈天地中央。
素白的衣袍纖塵不染,流瀉著月華般清冷瑩潤的光澤,袍角與廣袖無風自動,輕輕拂漾,勾勒出頎長清臒的身形輪廓。
似孤峰雪鬆,又如雲間鶴影。
極致的清冷疏離之下,蘊含著無邊柔軟的悲憫。
超脫紅塵的孤高之中,又深藏著對眾生疾苦的深切觀照。
宛如九天之上垂眸俯視人間的神隻,又如自願踏入無邊苦海,以己身承載眾生罪業的菩薩。
這便是悟道後的楚斯年。
神性內蘊,光華自藏,一呼一吸皆合天道,一舉一動暗契自然。
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瑩白如玉,對著這片空間上方隔絕內外的古老封印輕輕一點。
周身已然質變昇華的靈力如同找到決堤之口,化作一道無比恢弘的靈光洪流沖天而起!
“嗡——哢……”
古老堅固的封印,在蘊含著“太上寄情”大道真意,滌淨了萬古汙濁的純淨靈力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隨即如同春日冰封的河麵,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下一刻!
“轟——!”
如同積蓄萬年的清泉終於衝開頑石!
蘊含著無限生機的磅礴靈氣如同開閘的銀河,決堤的碧海,自裂縫中洶湧噴薄而出,衝向被汙濁籠罩了太久的外界天地!
鎮淵台上,正因方纔那聲古怪嗡鳴而驚疑不定的諸位大能,驟然感到靈氣洪流自封印裂縫中咆哮衝出,瞬間滌盪了周圍的汙濁與陰霾!
靈氣所過之處,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新芽,灰敗的岩石彷彿被雨水洗過,露出原本的色澤。
所有在場的修士,隻覺得渾身一輕,彷彿卸下了沉重的枷鎖,滯澀已久的靈力竟有了自發運轉的跡象!
而這僅僅是開始。
遺地之內,靈光噴薄的恢宏景象漸漸平息。
楚斯年周身的聖潔光暈緩緩收斂,但他身上那份超然的神性卻並未減退,反而內斂成一種更沉靜的氣質。
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淡色的眸子在望向某個方向時,沉澱的悲憫深處悄然暈開一絲溫軟。
楚斯年朝著那片澄澈新生天地的中央走去。
步履無聲,衣袂拂過溫潤如玉的地麵,不帶起一絲塵埃。
謝應危側躺在那裡,一手微微撐起上半身,墨黑的長髮鋪散在身後,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清晰。
赤眸褪去被灰霧侵蝕時的空洞與渾濁,重新燃起亮得驚人的光芒,此刻正緊緊追隨著楚斯年走來的身影。
裡麵翻湧著太多情緒——
劫後餘生的慶幸,失而複得的狂喜,難以置信的恍惚,還有幾乎要溢位來的熾熱情愫。
楚斯年走到他身邊,停下。
冇有言語,冇有詢問。
隻是靜靜地回望著謝應危,那雙彷彿能容納萬古悲歡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倒映出眼前人仰起的臉,以及那雙灼熱的赤瞳。
廣袤的悲憫並未消失,卻在觸及熟悉的身影時悄然暈開,化作一種更專注的溫柔。
微微俯身,楚斯年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開謝應危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指尖的觸感溫熱而真實。
掌心貼著微微發燙的臉頰,將他的臉抬起一些迎向自己。
謝應危的呼吸瞬間屏住,赤眸睜得更大,裡麵清晰地映出楚斯年緩緩靠近的容顏。
他的唇輕輕落在謝應危微啟的唇上。
如同春雪初融,滴落在沉寂了一冬的湖麵,漾開第一圈漣漪。
又好似久旱逢霖的旅人,終於飲到第一口清泉。
這個吻短暫而珍重,卻彷彿將所有的等待都凝結在唇齒相接的須臾之間。
聖人悟道,澤被蒼生,心懷大愛。
然,聖人垂眸,亦有所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