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一聲毀滅的轟鳴與刺目的邪光中徹底坍縮。
楚斯年在意識被狂暴亂流徹底撕碎前的最後一瞬,手臂死死抓住身側謝應危的胳膊。
肌膚相觸的實感成了唯一錨點,抵禦著四麵八方湧來的要將神魂都碾成齏粉的撕扯。
他們在扭曲的維度中翻滾,如同被無形巨獸吞入腹中的渺小塵埃。
楚斯年調動起近乎枯竭的靈力,勉力在兩人周身撐開一層薄如蟬翼的冰藍護罩,卻在進入某個臨界點的瞬間如同泡沫般無聲破滅。
緊接著是比黑暗更深沉的空無,帶著直達靈魂的倦意,蠻橫地覆蓋了一切感知。
……
空間是一種凝固的灰。
天與地冇有分彆,都沉浸在灰色調裡,分不清遠近,也看不出邊界。
地麵異常平整,光滑得令人不適。
並非石質或土質,更像是被蒙上厚重霧氣的玻璃,堅硬,冰涼,映不出任何倒影。
在這片光滑的灰色地麵上,影影綽綽。
許多輪廓。
它們由更濃稠的灰色霧氣構成,勉強維持著人形的姿態,但邊緣不斷飄散又聚合。
所有的影子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盤膝而坐,頭顱低垂。
看不清五官,分不出男女,辨不明胖瘦,隻有一團團枯瘦的灰色輪廓。
它們密密麻麻,靜默地散佈在平整地麵的各處,一直延伸到灰濛的視界儘頭。
冇有聲音,冇有移動,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
死寂如同實質的流體,浸泡著每一寸空間,每一道輪廓。
空氣中感覺不到風,也冇有溫度的差異,隻有一種略帶滯澀的涼意,貼著皮膚緩緩滲透。
在這片近乎禪意卻又死氣沉沉的空間中央,兩道不屬於這裡的顏色突兀地存在著。
楚斯年倒在地上,雙目緊閉,長睫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散去。
意識沉在一片黑暗與寒冷裡。
骨頭縫裡都往外冒著寒氣,像是整個人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河中。
單薄的被褥粗糙濕冷,蓋在身上吸收不了絲毫暖意。
喉嚨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引發一陣無法抑製的嗆咳。
咳得渾身都在顫抖,胸腔深處傳來撕裂的悶響,帶著鐵鏽腥氣的液體湧上喉頭,又被他艱難地嚥下或嗆出。
嘴裡全是血的味道。
眼前是厚重的漆黑。
不是夜幕降臨的那種黑,而是什麼也映不出的虛無。
他知道自己看不見了。
高熱燒壞了眼睛,或者更早之前,久病纏身,這具身體就已經走到油儘燈枯的邊緣。
身下的床板堅硬硌人,稻草稀疏潮濕,散發出腐朽的氣味。
風從牆壁的縫隙,從破損的窗紙間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帶著刺骨的冷意,一遍遍沖刷著他僅存的體溫。
餓。
胃裡空得發疼,那種空洞的絞痛比寒冷更清晰地折磨著神經。
嘴裡乾得發苦,連吞嚥唾沫都變得困難。
這裡是那間破屋。
他曾是楚家嫡子,天生病弱,卻憑著過人的頭腦為家族運籌帷幄,殫精竭慮。
當家族在他的謀劃下蒸蒸日上,顯赫一方時,他這具失去了利用價值又日益沉重的病體,便成了礙眼的累贅。
然後便是被無聲無息地挪到這間破屋,任其自生自滅。
痛苦很具體。
是冷,是餓,是咳,是看不見,是身體每一處都在衰敗腐爛的清晰感知。
也是心口那塊被至親背叛,被利用後棄如敝屣的早已冰冷凝固的瘡疤。
在此刻瀕死的孤寂中,重新變得鮮活而尖銳,帶著依舊能噬心的寒意。
意識在這樣龐大而具體的痛苦中浮沉。
他知道自己不止於此,他是快穿者楚斯年,有著漫長的任務經曆,比在這個世界待的時間要久的多。
可此刻,那些屬於“楚斯年”的認知變得遙遠而模糊,被這具瀕死軀殼的感受沖刷得支離破碎。
他好像又被困在了這裡,變回被遺棄在寒冷與黑暗中等待死亡的病體。
沉溺在冰冷與黑暗中,遲遲無法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