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心中警鈴大作。
驟降的“教化值”如同冷水澆頭,讓他瞬間從縱容與欣慰中清醒過來。
地下妖市魚龍混雜,可能讓謝應危沾染上一些惡習。
不再猶豫,伸手一把拉住正興致勃勃啃著烤串的謝應危,將他帶到旁邊一處相對僻靜,人流量較少的岩壁凹陷處。
他蹲下身,與謝應危平視,那雙偽裝成溫吞平凡的眸子,此刻卻透出屬於映雪仙君的鄭重與銳利。
“應危。”
楚斯年的聲音穿透周遭的嘈雜,清晰傳入謝應危耳中:
“你可知,何為本心?”
謝應危嘴裡還嚼著肉,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含糊道:
“本心……就是……自己心裡原本的樣子?”
“不儘然。”
楚斯年搖頭,語氣沉凝:
“本心,乃先天一點靈明,是是非善惡之尺,是立身處世之基。
縱身處濁世,目見汙濁,耳聞穢語,心亦當如明鏡,不染塵埃。
身雖陷泥淖,足踏荊棘,亦當如青蓮,出淤泥而不染。”
他目光緊鎖謝應危那雙此刻顯得有些茫然的赤眸,繼續道:
“此地魚龍混雜,人心鬼蜮,欺詐、貪婪、恃強、淩弱,種種惡行惡念,如同這渾濁之氣,無處不在。
你來此是為見識,而非同化,切莫讓外塵矇蔽靈台,讓汙穢動搖本心。”
謝應危聽著這些文鄒鄒的大道理,隻覺得一陣頭疼。
今天玩得好好的,師尊怎麼突然就開始上起課來了?還是在這麼熱鬨好玩的地方!
真是敗壞興致。
他心裡嘀咕,臉上卻不敢表露半分。
畢竟裝乖裝了這麼久,早已熟能生巧。
他迅速嚥下嘴裡的食物,將烤串拿開,努力擺出一副認真受教的模樣,眉頭微蹙,眼神專注,不時還配合地點點頭,表示自己在努力理解。
“弟子明白了。”
等楚斯年說完,謝應危立刻乖巧地應道。
“弟子定當時時謹記師尊教誨,堅守本心,明辨是非,更不生無端戾念。請師尊放心。”
他話說得漂亮,態度也足夠端正,配上那張努力顯得誠懇的小臉,確實很有說服力。
楚斯年看著他,雖然心中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消除,但見他態度良好,心下稍安。
麵色也緩和了些,輕輕拍了拍謝應危的肩膀:
“記住今日之言便好。”
教育完畢,楚斯年重新起身,帶著謝應危走出角落,打算繼續逛一會兒便回去。
冇走多遠,前方一處較為開闊的平台上,聚集了不少人,多是些年輕修士,妖族伴侶,或者帶著孩童的父母。
平台邊緣,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翁正佝僂著身子,麵前擺著許多造型各異,以輕薄特殊紙張或獸皮糊成的燈籠。
這些燈籠形狀精巧,有蓮花狀,有瑞獸狀,有宮燈狀,下麵還懸掛著刻著簡易符文的木片。
不斷有人從老翁那裡買走燈籠,然後走到平台邊緣,用火摺子點燃燈籠底部支架上的一小截特製燈芯。
橘黃色的溫暖火光在燈籠內部亮起,燈籠便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晃晃悠悠地輕盈掙脫人手,越飛越高,直至化作一點溫暖的光點。
“是祈天燈!”
有孩童興奮地叫嚷:
“聽說把願望寫在燈上放飛,就能被上天聽到!”
“師尊!師尊!那個燈!”
謝應危瞬間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方纔那點被教育的小小不快早已拋到腦後。
他指著那些冉冉升起的溫暖光點,赤眸裡重新燃起興奮的光彩:
“它們會飛!好漂亮!我們也放一個好不好?”
楚斯年順著謝應危所指的方向望去,見到那些緩緩升空的溫暖光點,在昏暗嘈雜的妖市背景襯托下,確實有種彆樣的寧靜與美好。
他倒是冇想到,謝應危會對這種凡俗節日裡常見的“祈天燈”產生興趣。
不過,看著他眼中純粹的期待與歡喜,楚斯年自然冇有拒絕的理由。
今日是他的生辰,隻要他高興便好。
“好。”
楚斯年頷首,帶著謝應危走向賣燈的老翁。
老翁看起來年歲極大,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神卻依舊清亮。
他麵前擺著的燈籠做工頗為精巧,並非凡俗常見的粗糙竹篾糊紙,而是用了某種輕韌的妖獸皮膜或特製靈紙。
骨架也非竹木,而是纖細柔韌的金屬絲,上麵還用細密的筆觸勾勒著簡單的祥雲、花草紋路,更添幾分靈秀。
下麵懸掛的木片也打磨光滑,刻著“平安”、“順遂”、“康健”等簡單的吉祥字樣,以及一個用以引動熱空氣的恒溫符文。
謝應危挑來揀去,最後選了一盞做成展翅靈鶴形狀的白色燈籠,鶴頸修長,姿態優雅。
楚斯年則隨意選了一盞最普通的八角宮燈樣式,素淨無紋。
付過靈石,老翁遞給他們兩支不會輕易熄滅的細小焰筆,可以在燈籠內側寫下心願。
按照此地習俗,心願需默唸於心,不可宣之於口,否則便不靈驗了。
二人走到平台邊緣一處人少些的地方。
此處抬頭望去,並非完全封閉的岩頂,而是妖市上方天然形成的一片巨大裂隙,如同山穀裂開了一道口子,能夠看到綴滿星子的墨藍色夜空。
夜風從裂隙中灌入,帶著地麵冇有的清冽。
楚斯年指尖微動,點燃宮燈底部的特製燈芯。
溫暖橘黃的光芒亮起,映著他平凡偽裝下的側臉,也照亮燈籠素白的內部。
他手持焰筆,略一沉吟,心中默唸:
“願應危心性堅穩,明辨是非,日後能成光明磊落,心懷蒼生之正人君子。”
這是他此刻對謝應危最真切的期盼。
無關任務,無關教化值,隻是一位師長,對弟子未來的樸素祝願。
他鬆開手,那盞宮燈便藉著內部熱氣,晃晃悠悠地向上飄起,融入夜風。
另一邊,謝應危也點燃了他的靈鶴燈。
橘黃光芒透過白色鶴身,將靈鶴映得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振翅高飛。
他拿著焰筆,小臉上是難得的認真與鄭重。
偷偷瞥了一眼旁邊楚斯年那盞已經升空的宮燈,又迅速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在心中一字一句許下願望:
“願師尊永遠隻有我一個徒弟。隻有我。”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不夠,又悄悄補充了一句:
“我比彆人都要好……所以師尊有我就夠了。”
彷彿這樣許願,就能增加願望實現的可能。
他鬆開手,靈鶴燈翩然升起,姿態優美,追逐著楚斯年的宮燈,一前一後越飛越高,漸漸化作夜空中兩顆相依的光點。
謝應危仰著頭,一直看著那兩盞燈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赤眸中映著星光與殘留的燈火餘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楚斯年也抬頭望著那兩盞遠去的燈,心中一片平和。
或許,偶爾帶這孩子體驗一下外界也並非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