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日裡,謝應危的表現堪稱無可挑剔。
晨起問安,風雨無阻,聲清音朗。
陣法課業,全神貫注,舉一反三。
清心道經,雖仍顯沉悶,卻也端坐聆聽,不再顯露半分不耐。
練習佈陣更是到了近乎癡迷的程度,冰天雪地中,常常一練便是數個時辰,指尖凍得通紅也渾然不覺,直到楚斯年出言製止才肯停下。
神魂中“靜心滌魂液”留下的印記,數月來未曾有過一次異動,彷彿那些曾令他慌亂羞恥的旖旎雜念,真的已被滌盪乾淨。
他對楚斯年的態度更是恭順有加,幾乎到了唯命是從的地步,讓習慣了這小魔王跳脫叛逆的拂雪崖,平添幾分異樣的寧靜。
識海深處,唯有楚斯年能見的係統麵板上,代表謝應危“教化值”的進度條,雖然爬升得緩慢,如同蝸牛攀岩,但確確實實是在向上挪動。
楚斯年並不著急,教化頑石本就非一日之功,能有所鬆動已屬不易。
時光在拂雪崖亙古的風雪與規律的課業中悄然流逝,轉眼數月已過。
這一日,是謝應危的生辰。
楚斯年從玉清衍處得知此事時,也曾詢問該如何操辦。
玉清衍卻隻是苦笑搖頭,言道這孩子不知為何,自懂事起便極厭惡過生辰。
他曾有心為謝應危慶祝,結果不是被這孩子提前躲得無影無蹤,便是生辰當天鬨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最後隻得作罷,隻當尋常日子對待。
既如此,楚斯年自然也從善如流,並未特意準備,隻將今日當作又一個尋常的拂雪崖冬日。
華燈初上,玉塵宮主殿內暖意融融,與外界的冰寒隔絕。
角落裡的青銅獸首香爐吐出嫋嫋的冷梅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楚斯年並未端坐書案後,而是慵懶地斜倚在臨窗的一張紫檀木貴妃榻上。
他一身素白寬袍,衣料如水般流瀉,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鎖骨。
粉白的長髮未束,如瀑般散落在身側榻上,與深色的木料形成鮮明對比。
他單手執著一卷泛黃的古舊陣譜,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頭,指尖輕點著書頁邊緣。
修長的身形舒展,帶著一種全然不設防的優雅與清寂。
窗外雪光與殿內柔和的明珠光輝交織,落在低垂的眼睫與專注的側顏上,勾勒出清冷輪廓。
他正讀到一處關於上古星辰大陣與地脈靈氣勾連的精妙論述,心中不由想起謝應危近幾個月在陣法一道上的進境。
那孩子對陣紋的敏感與推演能力確實遠超常人,許多複雜變化一點即通,甚至能提出獨到見解。
玉清衍說他天賦極高,果然不假。
更難得的是,這數月來,謝應危當真一點禍端都未惹出,安分得讓楚斯年偶爾都會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甚至隱隱覺得,這拂雪崖似乎太過安靜了些。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謝應危求見的聲音。
“進來。”
楚斯年目光未離書卷,淡聲道。
殿門被輕輕推開,謝應危走了進來。
他並未像往常一樣精神奕奕或麵帶乖巧笑容,反而微垂著頭,腳步有些拖遝。
走到榻前不遠處站定,卻不說話,小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委屈,還有一絲彆扭。
楚斯年終於將目光從書捲上移開,落在他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刻並非授課時間,謝應危鮮少在這個時辰主動來尋他。
看他這副模樣,難道是……
“有人欺負你了?”
楚斯年放下書卷,坐直了些。
謝應危搖搖頭,依舊垂著眼。
“那是陣法上遇到了難解之處?”
楚斯年又問,語氣放緩。
謝應危還是搖頭,甚至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賭氣的意味,腮幫子微微鼓著。
楚斯年見狀,索性將書卷合攏,置於一旁的小幾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直接問道:
“究竟何事?”
謝應危這才抬起眼,赤眸對上楚斯年的視線,裡麵盛滿了被忽略的委屈。
他憋了半晌,才用帶著點鼻音又有點不滿的腔調小聲嘟囔道:
“師尊……今日是我的生辰。”
楚斯年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點了點頭:
“為師知曉。”
謝應危猛地抬起頭,赤眸瞪大,裡麵寫滿錯愕:
“您知道?!”
“嗯。”
楚斯年再次確認,語氣平靜無波。
謝應危臉上的錯愕迅速轉為一絲氣惱和抱怨,聲音也拔高了些:
“那您怎麼……怎麼不為我慶祝生辰?就當冇這回事一樣!”
楚斯年看著他氣鼓鼓的小臉,淡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語氣依舊平淡,解釋道:
“玉宗主曾言,你素來不喜慶賀生辰纔是。”
謝應危一哽,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臉上的氣惱頓時僵住,隨即掠過一絲心虛。
他顯然也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光輝事蹟——
把玉清衍精心準備的生辰搞得一團糟,躲在房梁上讓侍女找了一天,在生辰當天把廚房的靈米全撒進池塘餵魚……
他心虛地咳嗽兩聲,目光遊移,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帶著點扭捏和強詞奪理:
“那……那是以前!現在我喜歡過生辰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楚斯年心中那點因他數月乖巧而產生的疑惑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難道這孩子幾個月一反常態地聽話勤勉,甚至有些刻意的討好,就是為了讓自己陪他過個生辰?
這個念頭讓楚斯年心中微微一滯,掠過一絲愧意。
自己與他朝夕相處數月,竟未能察覺這份隱藏的小小期盼。
念及謝應危數月來的表現確實無可指摘,“教化值”的緩慢增長也令他欣慰,楚斯年心中微軟。
他重新靠回榻上,姿態依舊優雅清冷,語氣卻緩和了許多:
“既如此,是為師疏忽了。”
他看著謝應危瞬間亮起的赤眸,問道:
“你想要什麼生辰禮?”
謝應危卻搖了搖頭,語氣難得帶上一絲認真:
“弟子不要禮物。”
“嗯?”
楚斯年眉梢微挑。
謝應危抿了抿唇,赤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像隻準備偷腥的小貓,試探著問:
“師尊方纔說是您疏忽了,那是不是該補償弟子?”
楚斯年看著他眼中那點藏不住的小算計,心中瞭然,卻也覺得有趣。
他微微頷首,端著那副仙風道骨,清冷出塵的仙君姿態,直接應允:
“今日你欲如何,隻要不過分,為師都應你便是。”
“真的?!”
謝應危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臉上的委屈和彆扭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躍躍欲試。
“自然。”
楚斯年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