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玉塵宮一間清雅的靜室內。
當楚斯年攤開一卷名為《太上清靜篇》的道法典籍,開始講解其中“澄心遣欲”、“守一存真”的要義時,謝應危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所謂“額外課業”究竟是什麼。
他隻覺得一陣頭疼,比昨晚捱了那一下神魂震盪還要難受。
忍不住打斷楚斯年,語氣帶著點煩躁和無奈:
“師尊!弟子昨天晚上去那種地方,真的、真的不是您想的那個意思!我對那些男歡女愛風花雪月的事情,一點興趣都冇有!”
楚斯年停下講解,抬眸看向他,淡色的眼眸裡冇有太多情緒,隻是平靜地反問:
“那你且說說,深夜孤身潛入花街柳巷,還能是何想法?”
謝應危一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些平日裡用來應付玉清衍和搪塞同門的歪理,在楚斯年平靜的目光注視下,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難道他能說,自己是好奇為什麼會對師尊產生那種怪夢,想去實地考察一下?
光想想就夠他再挨十下戒尺了。
他憋了半天,隻能把苦水往肚子裡咽,暗自嘀咕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眼珠一轉,他又換了個角度,試圖討價還價:
“那……師尊,就算弟子一時糊塗,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可您昨晚不是已經用那個靜心滌魂液給弟子印上了嗎?
有它監督著,弟子哪裡還敢亂想?這一個月的課是不是可以免了?”
楚斯年聞言神色未變,隻淡淡道:
“外物警示終究是外力。修行之道首重己心。外力可暫束行止卻難絕內念滋生。唯有你自身明理克己,方能真正守住心神不為外魔所擾。”
謝應危一聽這話,頓時不服氣起來,梗著脖子道:
“弟子守得住!弟子心誌堅定得很!”
“哦?”
楚斯年眉梢微微挑動,並未多言,隻是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點。
霎時間,謝應危麵前的虛空之中,憑空浮現出一幅泛著柔和微光的畫卷。
畫卷之上,是一位容顏絕世的女子。
她雲鬢半偏,媚眼如絲,身著輕紗羅裙,衣襟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與誘人的鎖骨。
她斜倚在一片繁花似錦之中,周圍儘是怒放的奇花異卉,襯得她人比花嬌,嫵媚入骨,風情萬種。
畫卷栩栩如生,甚至能聞到隱隱傳來的馥鬱甜香,堪稱勾魂奪魄的絕世尤物。
謝應危的目光落在畫捲上,初時有些好奇,隨即仔細看了兩眼,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腦海中更是半點異樣感覺也無,靜心滌魂液帶來的神魂警示並未觸發。
他心中不由得意,覺得楚斯年用這種手段試探他實在有些幼稚。
抬起頭,剛想朝著楚斯年露出一個“看吧,我一點反應都冇有”的得意表情,目光卻不經意間穿透那幅微光流轉的畫卷。
畫卷之後,楚斯年依舊端坐在蒲團上,一身素白道袍,清冷如雪。
可就在謝應危目光穿透畫卷的刹那,他眼中的景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畫捲上的絕世美女與周圍豔麗的繁花都成了虛影背景。
而端坐其後的楚斯年,卻好似褪去那身莊重的道袍,換上一層輕薄近乎透明的素白紗衣,靜靜置身於花海之中。
周圍的姹紫嫣紅瞬間失色,唯有那一抹清寂的素白,成了天地間唯一的焦點。
冰雪為肌,清冷為骨,眉眼淡遠,彷彿彙聚了世間所有的澄澈與孤高。
這個畫麵與他昨夜夢中那個穿著花樓服飾,卻依舊清冷勾人的身影詭異地重合了一瞬!
“怦!怦!怦!”
謝應危的心臟毫無征兆地猛烈跳動起來,速度快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驚慌。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竄上臉頰和耳根。
他還冇來得及分辨這突如其來的心悸究竟是什麼,也冇來得及產生更多具體的旖旎念頭——
“嗡!”
一股尖銳的劇痛猛地在他神魂深處炸開!
“啊!”
謝應危猝不及防痛呼一聲,猛地抬手死死捂住額頭,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蜷縮,臉色瞬間煞白。
疼痛來得猛烈而清晰,正是“靜心滌魂液”被引動的征兆!
“師尊!師尊救我!”
就在他痛得眼前發黑之際,楚斯年清泠平靜的誦唸聲,如同冰泉般流淌入耳中,是《太上清靜篇》中凝神靜心的口訣。
每一個字音都帶著安撫的力量,引導著紊亂的心緒和劇痛的神魂緩緩平複。
隨著口訣的吟誦,尖銳的頭痛感如潮水般逐漸退去。
謝應危喘著粗氣,額頭佈滿冷汗,緩緩放下手。
他抬起頭,對上楚斯年那雙淡色的眼眸。
眼神平靜無波,卻清晰地映出他方纔的狼狽,以及一絲瞭然於胸的意味——
果然如此。
謝應危所有的辯解在這一眼之下,儘數潰不成軍。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像隻徹底泄了氣的皮球,肩膀耷拉下來,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咕噥道:
“……好吧,都聽師尊的。”
楚斯年這才點頭,授課的聲音在靜室內迴響。
他講的並非什麼艱深法訣,而是《太上清靜篇》中關於“觀身不淨”的基礎理念。
闡述皮相色身終將歸於塵土白骨,紅粉佳人不過皮下骷髏,一切外相誘惑皆屬虛幻。
執著於此便是著相,徒增煩惱,阻礙道心雲雲。
道理不算深奧,甚至有些老生常談。
謝應危聽得眼皮發沉,腦袋一點一點的,意識在“師尊的聲音還挺好聽”和“這些話真的好無聊”之間反覆橫跳。
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真的睡過去,心裡卻在懊惱昨晚行事不夠周密,居然那麼快就被抓了個現行。
花樓那種地方脂粉氣濃得嗆人,吵吵鬨鬨,他確實談不上喜歡,以後大概也不會再主動去了。
可被逼著坐在這裡聽這些清心寡慾的大道理,他心裡更是憋悶得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喘不過氣。
這份憋屈偏偏無處訴說。
如果坦白,恐怕就不止是上一個月清心課那麼簡單了。
楚斯年怕是會立刻將他這個孽徒逐出師門,再不許他踏足拂雪崖半步……
想到這裡,謝應危猛地一愣。
他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當初拜楚斯年為師明明是被迫的,是道孽圍困下的權宜之計,是那個冷麪仙君威逼利誘的結果。
能離開這個冷冰冰、規矩多、動不動就罰人的地方,重獲自由,難道不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為什麼會不想離開?
難不成他真的開始想跟著楚斯年學那些陣法?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謝應危自己都覺得有些稀奇。